回宮的馬車上,朱瑞靠在朱元璋懷裡睡著了。
他吃了一整個烤紅薯,肚子圓滾滾的,加上在田裡踩泥巴消耗了一些體力,上車沒多久就開始打瞌睡。
朱元璋一隻手托著朱瑞的後腦勺,一隻手摟著他的腰,身子往後靠在車廂壁上,目光從車窗簾子的縫隙裡看著外麵的田野。
朱標坐在對麵,沒有說話。
父子兩個沉默了好一會兒。
馬車碾過一段不太平的土路,顛了一下,朱瑞在朱元璋懷裡嘟囔了一聲,翻了個身又繼續睡了。
朱元璋把他往懷裡掖了掖,開了口。
“標兒。”
“兒臣在。”
“今天那個老農說的話,你記住了沒有。”
朱標點了點頭。
“種了五十年地,頭一回一畝地能收這麼多糧食。”
朱元璋的手指在朱瑞的小後背上輕輕拍著,拍的節奏很慢。
“你知道咱當年為什麼反了嗎。”
朱標抬起了頭。
朱元璋平日裡很少提起自己年輕時候的事,尤其是造反之前的那段日子。
“父皇是為了驅逐暴元,恢復漢家河山。”
朱元璋嗤笑了一聲,那聲笑裡沒什麼高興的味道。
“那是後來文人給咱編的詞兒。”
“咱當年反,就是因為餓。”
馬車外麵傳來車夫吆喝牲口的聲音,朱標沒有接話,等著朱元璋繼續說。
“洪武元年以前,咱姓朱的就是鳳陽府一家子要飯的。”
“你爺爺你奶奶你大伯你二伯,全是餓死的。”
“一場大旱一場蝗災下來,地裡顆粒無收,朝廷不賑災不減賦,地方上的官吏還要來收稅。”
“收不上來就打,打完了還收。”
朱元璋的聲音很平,像是在說別人家的事。
“咱那時候餓到把觀音土都吃過了,拌著水吞下去肚子鼓得跟懷了孩子似的,拉不出來,活活脹死的人咱見了不下百個。”
朱瑞在他懷裡動了動,小嘴巴抿了兩下,不知道在夢裡吃什麼好東西。
朱元璋低頭看了他一眼,聲音輕了一些。
“咱把這些事跟你說,不是要你記仇。”
“咱是要你記住一件事。”
朱標坐直了身子。
“父皇請講。”
“老百姓不在乎誰當皇帝。”
這句話從朱元璋的嘴裡說出來,朱標的手指緊了緊。
“蒙古人當皇帝他們不在乎,漢人當皇帝他們也不在乎,誰當都行。”
“他們隻在乎一件事。”
朱元璋的手掌按在朱瑞的小肚子上,那個剛吃飽了紅薯的圓鼓鼓的小肚子。
“能不能吃飽飯。”
“吃得飽,他就跪你拜你,叫你萬歲爺聖天子。”
“吃不飽,他就反你殺你,揭竿而起換一個皇帝。”
“咱朱元璋就是這麼起來的。”
“所以咱也可能被這麼掀翻。”
馬車拐進了城門洞子,車輪碾過青石板的聲音變得清脆了。
朱標的手放在膝蓋上,沉默了好一陣子。
“父皇的意思是,治國的根基不在刑律,在糧食。”
“不全是糧食。”
朱元璋的目光從車窗外收了回來,看著懷裡睡得打鼾的朱瑞。
“糧食隻是第一步,吃飽了不冷了,他還要穿好的還要住好的還要孩子讀書還要老了有人管。”
“人的心沒有止境的,你餵飽了他的肚子,他就開始想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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