魚群翻河的事情傳得很快。
朱元璋抱著朱瑞還沒走出二百步遠,岸邊的人已經多了一倍不止。
有幾個住在河邊的婦人端著木盆站在巷口張望,還有三四個半大的孩子光著腳從街尾跑過來,一邊跑一邊喊。
“剛才那個會叫魚的小娃娃在哪裡呀。”
“我三嬸說一個小娃娃扔了三顆石子,整條河的魚都跳出來了。”
朱元璋的腳步快了幾分,他把朱瑞在懷裡換了個抱法,讓朱瑞的臉朝向自己的胸口。
“瑞寶別看了,把帽子拉低點。”
朱瑞在朱元璋懷裡扭了兩下。
“為什麼呀,瑞寶又不認識他們。”
“人多不安全,咱低調點。”
朱瑞乖乖地把小帽子往下拽了拽,隻露出半張臉和一雙滴溜溜亂轉的大眼睛。
他們拐進了一條賣雜貨的窄巷子。
巷子兩邊擺滿了小攤子,有賣針線的有賣陶碗的還有賣草鞋的,人來人往地擠得緊巴巴。
朱元璋側著身子在人堆裡穿行,朱瑞被擠得有點悶,從帽子下麵冒出了一聲悶哼。
“爹爹,好擠呀。”
“馬上就過去了,忍一忍。”
穿過窄巷,前麵是一個小廣場。
廣場上有一棵老槐樹,樹底下圍了一圈人,正在看一個說書先生講故事。
說書先生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藍袍子,手裡拿著一把摺扇,正說到精彩處。
“話說那北伐大軍打到了漠北,陛下天威浩蕩……”
朱瑞的耳朵豎了起來。
“爹爹,那個人在說你的故事呢。”
朱元璋的嘴角抽了一下。
“噓,小聲點。”
朱瑞趕緊用小手捂住自己的嘴巴,兩隻眼睛在指縫裡眨了眨。
朱元璋抱著他靠在老槐樹的另一邊,遠遠地聽了兩句。
說書先生講的是洪武年間北伐的事,講得倒是繪聲繪色,就是有些地方添油加醋得離譜。
什麼陛下單槍匹馬殺入敵營斬了三員大將,什麼陛下一聲怒吼震塌了敵軍的帥帳。
朱元璋的眉毛跳了跳。
“胡說八道,咱什麼時候單槍匹馬了,那是咱帶了兩萬人。”
朱瑞從他懷裡仰起頭。
“爹爹你那麼厲害呀。”
朱元璋清了清嗓子,一隻手托著朱瑞換了個姿勢。
“那當然,你爹打天下的時候可不是鬧著玩的。”
“不過這個說書的瞎編太多了,咱沒那麼猛。”
他嘴上說著沒那麼猛,腰板不自覺地又挺了幾分。
朱瑞看出來了,捂著嘴偷偷笑。
“爹爹臉紅了。”
“什麼臉紅,太陽曬的。”
這時候廣場邊上走過來一個賣糖葫蘆的小販,扛著一根插滿糖葫蘆的稻草把子。
朱瑞的眼睛一下子被吸走了。
“爹爹,糖葫蘆。”
“剛吃了糖人又吃糖葫蘆,牙要壞了。”
“瑞寶不買,瑞寶就看看。”
他說著就看看,眼珠子卻死死粘在那根糖葫蘆把子上下不來。
朱元璋嘆了口氣,從袖子裡又掏出幾個銅板。
“來一串。”
糖葫蘆遞到朱瑞手裡的時候,旁邊湊過來了一個中年婦人,手裡牽著一個和朱瑞差不多大的小丫頭。
小丫頭紮著兩條小辮子,穿著一件打了補丁的碎花褂子。
朱瑞看到小丫頭了,舉著糖葫蘆沖她揮了揮。
“小妹妹你好呀。”
小丫頭怯生生地躲到了婦人身後,從婦人的衣擺後麵露出半張臉來。
朱瑞把糖葫蘆往她跟前遞了遞。
“小妹妹要不要吃糖葫蘆,瑞寶分你一顆。”
婦人趕緊擺手。
“使不得使不得,這多不好意思。”
朱瑞已經從糖葫蘆上拽下來一顆山楂球了,他小心翼翼地伸長胳膊,把那顆糖裹著的紅果子遞到小丫頭手邊。
“拿著呀,甜甜的。”
小丫頭從婦人身後探出了小腦袋,眼睛盯著那顆糖葫蘆看了好一會兒,終於伸出一隻髒兮兮的小手接住了。
她放進嘴裡咬了一口,眼角彎了起來。
“甜的。”
朱瑞也笑了。
“對呀,瑞寶就說甜嘛。”
婦人看著兩個小娃娃的互動,臉上帶著一種又感激又心酸的表情。
她蹲下來摸了摸小丫頭的辮子。
“還不謝謝哥哥呀。”
小丫頭含著糖葫蘆含含糊糊地說了一聲。
“謝謝哥哥。”
婦人轉向朱元璋,帶著幾分討好。
“這位老爺,您家這小公子真是好心眼。”
“我家這丫頭自打她爹去世以後就跟著我過日子,她都好久沒吃過糖了。”
朱元璋聽到這話,臉上的表情變了變。
“她爹怎麼沒的?”
婦人的眼圈紅了一下。
“去年秋收的時候累倒在田裡,送到藥鋪已經來不及了。”
“家裡就剩下我們娘倆,地裡的活乾不動,隻能到城裡來幫人洗衣裳做活計。”
朱元璋沒吭聲。
他垂著眼皮看了看那個啃糖葫蘆的小丫頭,又看了看自己懷裡抱著糖葫蘆滿嘴紅色糖漬的朱瑞。
兩個差不多大的孩子,一個白白胖胖穿著細棉布衣裳吃喝不愁,一個瘦瘦小小的臉上有兩坨凍出來的紅疤子。
朱瑞也看到了小丫頭凍紅的臉蛋,他歪了歪腦袋。
“爹爹,小妹妹的臉臉怎麼紅紅的呀。”
“凍的。”
“冬天不是過了嗎。”
“冬天凍出來的傷不是一下子就好的,得養好久。”
朱瑞低頭看了看自己白嫩嫩的小手,又看了看小丫頭皸裂的手指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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