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瑞那句話說完就睡著了。
可坤寧宮裡的三個大人，沒一個能裝作若無其事。
馬皇後站在原地，兩隻手交疊著按在胸口，眼眶裡的淚花怎麼都壓不住。
朱元璋的喉結上下滾了兩下。
他扭過頭去，假裝看殿外的天色，把那股酸澀的熱意生生嚥了回去。
朱標抱著弟弟，低頭看著朱瑞那張睡得紅撲撲的小臉，好久好久都沒有動彈。
最後還是馬皇後先開了口，聲音又輕又啞。
“標兒，瑞寶剛才說什麼來著？”
“他說兒臣的影子好大，以後能罩住整個大明。”
朱標重複這句話的時候，聲線裡帶著一種連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顫抖。
馬皇後用帕子按了按眼角，走過來緊緊握住了朱標的手腕。
“你這孩子從小就不讓娘省心，三天兩頭地病，太醫開的葯比飯吃得還多。”
“娘這輩子最怕的事，就是白髮人送黑髮人。”
“現在好了，瑞寶來了，你的身子也好了。”
馬皇後說到這裡停了一下，伸手摸了摸朱標的臉頰。
那張臉飽滿圓潤，帶著健康的血色，和前幾年那副蒼白消瘦的模樣判若兩人。
“娘以前每天夜裡都睡不踏實，總怕第二天早上醒來就聽到東宮傳來的噩耗。”
“從今往後，娘不怕了。”
朱標低下頭，額頭輕輕抵在馬皇後的手背上。
“母後，兒臣不孝，讓您操心了。”
“往後兒臣一定好好保重身體，不讓瑞寶白費力氣。”
朱元璋在旁邊杵得受不了了，他用力咳了一嗓子，大步走過來。
“行了行了，一個兩個都抹什麼眼淚。”
“咱老朱家的人，哭哭啼啼的像什麼話。”
他嘴上嚷嚷著，但伸手去摸朱瑞腦袋的時候，那隻大手在半空中停了好幾息，才落下去。
動作輕得跟摸一團雲一樣。
“標兒你記好了，瑞寶說的話不管聽起來多不著調，那都是天意。”
“他說你能罩住整個大明，那你就能。”
“咱這把老骨頭扛了半輩子，也該有人接手了。”
朱標抬起頭看向朱元璋。
父子兩個對視了一息。
朱元璋難得沒有板著臉，他的嘴角甚至微微翹了翹，帶著一種隻有在至親麵前才會流露出來的鬆弛。
“以後朝堂上的事，你放手去乾。”
“你弟弟給你兜著底呢，怕什麼。”
朱標點了點頭，把懷裡的朱瑞抱得更穩了一些。
馬皇後看著這一大一小兩個人，忽然想起一件事來。
“重八，胡太醫今天不是來給標兒複診了嗎，他怎麼說的？”
朱元璋一拍大腿，轉身沖著殿門口扯著嗓子喊。
“胡太醫，你還在外頭杵著幹什麼，給咱滾進來。”
門簾後麵立刻鑽出了一個佝僂著腰的老頭。
胡太醫手裡還攥著一卷寫滿字的黃紙，那是他今天給朱標號完脈之後當場記錄的脈案。
他進來之後先是規規矩矩地行了禮，然後展開那捲黃紙，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發飄。
“陛下，娘娘，老臣行醫四十年，今日算是開了眼界了。”
“太子殿下昨日咳血昏厥的時候，老臣診的脈象是氣血兩虧，五臟俱損，腎水枯竭。”
“按照老臣的經驗，縱然用盡天下良藥，也隻能吊著三五年的命。”
朱元璋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三五年？你怎麼之前沒跟咱說過。”
胡太醫嚇得縮了縮脖子。
“陛下息怒，當時情況危急，老臣不敢在禦前妄言兇險，隻想著先保住殿下性命再說。”
“但是今天老臣再給殿下診脈的時候。”
胡太醫說到這裡，聲音忽然拔高了好幾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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