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下午的未時。
陽光把坤寧宮前院的青石板曬得暖烘烘的。
朱標抱著還在打呼嚕的朱瑞跨進了門檻。
他那張紅潤飽滿的臉龐,立刻引來了殿內眾人的目光。
大殿的左側站著幾個穿著緋色官服的老頭。
為首的正是當朝大儒宋濂。
宋濂身邊還跟著幾個翰林院的學士。
他們原本都在交頭接耳地小聲嘀咕著什麼。
看到太子殿下走進來的時候,全都把嘴邊的話嚥了回去。
宋濂瞪著一雙老眼,盯著朱標看了好幾個來回。
他伸手捋了一把花白的鬍鬚。
“老臣參見太子殿下。”
朱標抱著弟弟微微頷首。
“宋學士免禮。”
“孤聽聞父皇今日要在母後這裡給瑞寶辦什麼認學禮,孤便想著過來湊個熱鬧。”
宋濂眼角的肌肉隱隱抽動了兩下。
“殿下能來自然是極好的。”
“隻是老臣鬥膽問一句,聽聞殿下昨日咳血昏厥,險些壞了根基。”
“老臣昨日還為殿下的龍體憂心如焚,怎麼今日一見,殿下這麵色竟比那些武將還要紅潤幾分。”
宋濂說著又往前走了一步,仔細端詳。
他在朝中教導太子多年,對朱標那副積勞成疾的單薄身子再清楚不過了。
可是眼前這個肩寬背直的人哪裡像個病秧子。
分明就是一頭剛從山林裡放出來的壯碩虎豹。
那件原本合身的太子常服,竟然被撐得有些發緊。
朱標低頭看了一眼懷裡那顆睡得毛茸茸的小腦袋,聲音裡帶著一股掩飾不住的得瑟。
“宋學士費心了。”
“孤昨日確實到鬼門關走了一遭,全靠瑞寶趴在孤身上睡了一夜。”
“這小傢夥渾身往外冒仙氣,硬生生把孤這虧空的底子給填平了。”
“孤現在覺得,就算去教場上拉那兩百斤的硬弓也不在話下。”
幾個翰林院的學士聽到這話,全都倒吸了一口冷氣。
他們互相看了看彼此,都在對方的眼睛裡看到了大白天活見鬼的表情。
睡一覺就能把瀕死之人治成個壯漢。
這等離譜的事情,哪怕是話本子裡的狐仙都不敢這麼編。
宋濂張了張嘴還想問什麼。
內殿的門簾被宮女從裡麵掀開了。
朱元璋背著手大步流星地走了出來,馬皇後笑吟吟地跟在後頭。
朱元璋一看到朱標懷裡的那個白胖肉糰子,就兩眼放光。
他幾步走到跟前,伸出兩隻長滿老繭的大手。
“標兒,快把瑞寶給咱抱抱。”
“咱在這跟這幾個老掉牙的酸儒扯了半天皮,渾身上下都不痛快了。”
“快讓咱吸兩口瑞寶的仙氣去去晦氣。”
朱元璋一邊說,一邊把朱瑞從朱標的懷裡接了過來。
朱瑞本來在朱標的臂彎裡睡得正香。
突然被換到了一個長滿硬茬鬍鬚的懷抱裡,他極其不滿地皺了皺小鼻子。
那隻肉乎乎的小手在半空中胡亂揮舞了兩下,小嘴裡吐出一個帶著濃重鼻音的字。
“紮。”
朱元璋聽到這聲奶裡奶氣的嫌棄,非但沒有生氣,反而樂得哈哈大笑起來。
他把下巴揚得高高的,刻意避開朱瑞嬌嫩的臉蛋。
“好好好,爹爹不拿鬍子紮你。”
“瑞寶你醒醒,看一眼爹爹。”
“今天爹爹給你把全大明最有學問的老頭都喊來了。”
大明開國皇帝抱著一個小奶娃在殿內來回踱步。
宋濂和那幾個翰林院的老學士隻能尷尬地站在一旁。
他們原本覺得讓幾個月大的嬰兒行認學禮簡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可是看陛下那副把小皇子當祖宗供著的模樣,誰也不敢在這個時候觸黴頭。
旁邊的一張紫檀木大長桌上早就擺好了物件。
那是馬皇後親自命人準備的紫毫毛筆和上好的澄心堂紙。
旁邊還有幾匣子內庫珍藏的徽墨與洮河硯。
桌角處還放著幾本用來啟蒙的《三字經》和《千字文》,那是宋濂特意從國子監帶來的孤本。
朱元璋抱著朱瑞走到桌邊,他指著桌上那些文房四寶,對著懷裡的兒子顯擺。
“瑞寶你看,這是筆墨紙硯。”
“你不是連話都會說了嗎?爹爹今天讓你抓個筆試試。”
“你要是能抓著筆在紙上畫個圈,爹爹就讓國史館把這事寫進起居注裡。”
“讓全天下的百姓都知道,咱老朱家出了個天降神童。”
朱瑞被朱元璋的大嗓門震得徹底醒了過來。
他揉了揉惺忪的眼睛,目光慢慢聚焦在眼前那張堆滿討好笑容的老臉上。
他在心裡嘆了一口氣。
這就是當國寶的代價,吃人嘴軟拿人手短。
看在每天那麼多碗山藥蛋羹的麵子上,他決定配合這個粗神經的老頭子演一出猴戲。
朱瑞在朱元璋的懷裡扭動了一下小身體,轉過頭看向那張寬大的紫檀木桌子。
一陣微風從窗外吹進來。
桌麵上除了那些文房四寶以外,還放著幾本剛剛批閱完的奏摺。
那是朱元璋早上覺得頭疼沒批完,順手拿回後宮的。
其中最上麵的一本攤開著,上麵密密麻麻畫著一些雜亂的線條和批註。
朱瑞前世作為一個天天和土壤水利打交道的農科院院士,對這種圖形簡直有著本能的反應。
他隻看了一眼,就看出來那是一張極度粗糙簡陋的黃河水患草圖。
畫圖的人似乎對水流的物理走向毫無概念,隻是憑著主觀臆斷在圖上亂標註堤壩的位置。
甚至還妄想用堵截的方式去阻擋決口的泥沙。
溫馨提示: 頁麵右上角有「切換簡繁體」、 「調整字型大小」、「閱讀背景色」 等功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