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士奇雙手接過,掃了一眼——
楊榮、楊溥、蹇義、夏原吉……自己名字赫然排在首位。
他抬眼怔住:“皇上,這……”
這些名字背後,還有一個無聲的共性:
沒打過靖難之役。
朱棣嗓音低啞:“這些人,你出了宮,挨個去知會,明早卯時前,到午門西角樓候著。”
“但——別提是朕讓你去的。”
楊士奇瞳孔驟縮,腦子嗡的一響。
他盯著朱棣眼角一閃而過的寒光,脊背頓時繃緊:
皇上這是……借刀殺人?
念頭一起,便如野火燎原,剎不住腳。
挑出來的都是能吏,那剔掉的呢?
剩下那些人,又算什麼?
冷汗瞬間浸透內衫。
狠,真狠。
朱瞻基等了半天,見爺爺隻字不提自己,終於按捺不住:“爺爺,那我呢?四叔……可有交代?”
他怕。朱高爔三個字,早成他心頭一道疤。
朱棣踱到床邊,俯身拍了拍他肩膀:“也算你小子命好。你報信的那個建文女子,平日對老四閨女照拂有加,老四特地把她從誅殺名單裡劃掉了。”
“說起來,你還立了功——若非你及時通風,那孩子怕真就悄無聲息沒了;你四叔的女兒,也不會這麼快尋回來。”
“那丫頭從小顛沛流離,苦得連糖都沒嘗過幾回,愛笑愛鬧。等你身子利索了,多陪她玩玩,哄得她歡喜,你的事,自然就過去了。”
朱瞻基長舒一口氣,仰麵倒回床上,胸口起伏漸緩。
“爺爺,我就知道,您心裡頭最疼我。”
朱棣笑了笑,手掌在他肩上重重一按:“行了,爺爺還有要務,先走一步。”
楊士奇與朱高熾齊齊跪地。
“臣楊士奇(兒臣朱高熾)恭送陛下。”
朱棣擺擺手,轉身登轎,簾子垂落,步履沉穩而去。
楊士奇不敢耽擱,名單上二十多人,一個都不能漏——他得趕在天亮前跑完。
心頭那塊巨石,總算落地。
朱瞻基也鬆了勁兒,連昏沉的腦袋都輕快許多,枕著手臂,翹起二郎腿晃悠。
朱高熾看不過眼,“啪”地一巴掌拍下去:“你爺爺前腳剛走,尾巴就翹上天了?”
朱瞻基賴皮一笑,換條腿繼續搖:“爹,我提心弔膽熬了一整天,好不容易撿回一條命,喘口氣都不行?”
朱高熾氣極反笑:“你四叔饒你一命,你就真當萬事大吉了?”
“太孫之位若廢,你二叔三叔底下那群鷹犬,立馬就要撲上來撕咬。你想好了怎麼擋?”
朱瞻基一愣,搖頭。
“方纔你可聽見,你四叔給那孩子取的名?”
“朱曌。”
“你說,有沒有可能——他想讓她坐龍椅?”
朱瞻基嗤笑:“怎麼可能?她是個姑孃家。”
朱高熾看他懵懂,隻得點透:“日月當空,武媚娘當年不過才人一枚,照樣改了李唐江山。如今這孩子身後站著你四叔,你憑什麼斷定她坐不得?”
這話如雷貫耳,朱瞻基“噌”地坐直,臉色發白。
“可自古至今,就一個武則天……爺爺不會答應的吧?”
這一輩兄弟相爭,從來激烈。
朱高爔是異數,可朱高煦、朱高燧,哪一個不是虎視眈眈?
縱使朱高熾坐穩太子位,那一邊也從未低頭服軟。
但到了朱瞻基這一代,卻一直獨佔恩寵。
“好聖孫,大明可旺三代”——這話,是他半生底氣。
可現在,父親冷冷一句,竟說有人已悄然站在他身側,與他平起平坐。
他如何信?又如何忍?
“隻要你四叔肯,天下沒有辦不成的事。”
……
夜深,錦衣衛詔獄。
朱高燧一手按在胸前的玉瓶上,一手抓起桌上的酒肉大快朵頤。
臉上那股子得意勁兒,簡直要從眉梢眼角裡溢位來。
他吃飯的案幾,正正對著綁著聶興的十字木架。
聶興剛吞下一顆回春丹,氣息便如潮水般湧回,斷骨接續、皮肉收口,連粗重的喘息都穩了下來。
自打進了昭獄,朱高燧可沒讓他閑著——刑具輪番上陣,鞭、烙、拶、夾,樣樣不落。
唯獨那根特製的軟鱗鞭,至今還收在匣中未動。
這鞭子抽一記,就得喂一顆回春丹續命,得留到最後關頭,當壓軸的“甜點”來用。
聶興的嚎叫震得牢牆嗡嗡作響,整座昭獄都能聽見。
不少人暗地咂舌:喊了半日,嗓子沒啞、氣沒虛,中氣反倒越來越足——真是條鐵打的硬漢。
自打回了昭獄,朱高燧便寸步不離地守著這個“活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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