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花一見朱高爔,眼睛霎時亮得像點了燈,雀躍著撲上前:“爹爹!”
朱高爔立刻蹲下身,用袖角輕輕拭去她額角細密的汗珠。
“跟奶奶玩得高興不?”
小花用力點頭,小臉漲得微紅:“高興!奶奶說……讓大伯家的哥哥陪我玩!”
她雖已十二歲,卻從未進過學堂,心性稚拙,約莫隻如七八歲的孩童一般。
朱高爔溫熱的手掌揉了揉她柔軟的發頂:“隻要小花開心,就什麼都好。”
朱棣眉峰一蹙,語氣沉了下來:“老四,小花得有個正經名字——明日冊封,總不能還喊‘小花’吧?”
冊封是國之重典,半點含糊不得。
稍有不慎,損的是天家體麵,折的是宗室威儀。
朱高爔略一思忖,食指與中指併攏如劍,轉身走向後花園那座嶙峋假山。
指尖劃過青石,鏗然作響,留下兩個字——
“朱曌。”(zhào)
字跡遒勁淩厲,橫如刀劈,豎似槍立,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勢撲麵而來。
若此刻站在假山前的不是朱家人,而是尋常百姓,怕是腿一軟就要伏地叩首。
“曌”字何其特殊?
乃武則天親創,取“日月當空、唯我獨尊”之意,自古非至尊者不敢用。
朱棣眸光驟然灼亮,朗聲贊道:“朱曌!好名!夠烈,夠硬氣!”
小花歪著頭,懵懂跟著念:“朱曌?”
朱高爔彎下腰,指尖輕點假山上那兩道鋒利墨痕,聲音溫柔得能滴出水來:
“以後你就叫朱曌,這是爹爹親手刻下的名字,喜歡嗎?”
小花笑得眼睛彎成月牙,一個勁兒點頭——爹爹給的,她全都愛。
長孫的事落了定,孫女的名字也定了音,朱棣渾身輕鬆,忽然話鋒一轉,笑吟吟問:
“曌兒,你嘗過你爹燒的菜沒?”
小花搖搖頭。
今早隻啃了玄一買回的幾塊糕餅,雖吃得飽,卻全無煙火氣。
朱棣眯起眼,繪聲繪色地描摹起來:“你爹那一手絕活啊,鍋蓋掀開,香氣直衝雲霄;筷子一夾,鮮得能把舌頭都忘了收回來!”
他嘴上哄著孫女,肚子裡的饞蟲早已按捺不住。
朱高爔廚藝堪稱一絕,偏偏自己最不講究吃喝,親手掌勺的次數掰著手指頭都能數清。
小花哪曉得爺爺的小心思?
一聽這話,口水差點兒順著嘴角淌下來,眼巴巴盯著爹爹,滿眼都是亮晶晶的期待。
朱高爔扶額嘆氣——這孩子,怎麼哄兩句就信得比誰都真?
回頭真得好好教教她,什麼叫“話不能全聽”。
“行了行了,別這麼瞅我,這就去做。”
他無奈起身,徑直朝廚房走去。
燕王府如今有人常住,每日食材都從宮中專撥,新鮮齊整。
上官嫣然正挽著袖子在灶台前忙活,見朱高爔踏進門,驚得手中青菜都掉了半片葉子:
“王爺!君子遠庖廚,這地方,還是交給我吧!”
……
明朝初年,女子束手束腳的風氣已悄然萌芽。
整個世道,從來都是上行下效。
譬如太祖高皇帝朱元璋立下的鐵律:“後宮不得乾政”,便如一道無形枷鎖,早早扣在了無數女子肩頭。
在上官嫣然眼裡,朱高爔這樣的身份,本該端坐堂上、執掌乾坤,豈能沾染油煙水汽?
可朱高爔向來懶得理這些陳規舊矩。
“曌兒想吃我做的菜——你來打下手。”
曌兒?
上官嫣然怔了一瞬,旋即醒悟:這是王爺給小花新取的名字。
既是他親口吩咐,她便不再多言,低頭將青菜一株株洗凈,整整齊齊碼進竹籃裡備用。
朱高爔隨手抄起菜刀,在掌心掂了掂分量,忽地抬手往砧板上一拍——
兩根胡蘿蔔“嗖”地彈起半尺高!
右手菜刀翻飛如電,銀光連閃,隻聽“嚓嚓嚓”三聲脆響,
胡蘿蔔已化作根根勻細如髮、長短一致的絲縷。
對朱高爔而言,做飯不過是三件事:
刀工要穩,火候要準,調料要活。
而這三樣,於他而言,如同呼吸般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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