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嫣然靜立一旁,指尖無意識摩挲著茶托。
誰能想到,那個強擄她入府、整日冷臉如霜的王爺,竟還有這樣一副心腸?
她原以為,此人天生是塊冰。
如今瞧著,那冰層底下,分明燒著一爐溫火。
她心裡已隱隱猜出小花身份——本該金尊玉貴的大明郡主,卻流落市井,飽嘗饑寒。
玄一不敢怠慢,跑遍應天大小食肆:老字號酒樓、巷口蒸籠攤、碼頭滷味檔……一樣沒漏。
油紙包層層疊疊堆滿雙手,全數抱回屋裡。
他麻利地拆開——
醬色油亮的燒雞、琥珀脆皮的燒鴨、脂香四溢的燒鵝、雪白鮮嫩的清蒸鱸魚、外焦裡嫩的臭豆腐、紅油浮沉的鴨血粉絲湯、厚實噴香的鍋盔、醬汁濃稠的鹵肘子、皮薄餡大的餛飩、粉糯清甜的糯米藕……
應天城裡能尋見的滋味,他一股腦全搬了回來。
效果立竿見影——
剛才還在朱高爔膝前乖巧聽講的小花,此刻早已魂兒飛到了桌上。
眼珠子黏在各色吃食上,一眨不眨。
朱高爔輕笑:“去吧,全是你的。”
小花雀躍起身,撲到桌邊。
七八種香氣撞作一團,直往她鼻子裡鑽。
她忽然覺得,孫姐姐口中那個“天上瓊樓、人間仙境”,也不過如此了吧?
可真要動筷時,她卻僵住了。
這些菜,她連名字都叫不出,更別說怎麼下手。
朱高爔一眼看穿,上前掰下燒雞最肥嫩的兩隻腿,把其中一隻遞過去。
“學我——不用筷子,就這麼抓著吃。”
話音未落,他已咬下一口,酥皮與嫩肉在齒間迸開。
小花極聰慧,立刻有樣學樣,小手捧住雞腿,小口啃起來。
父女倆並排坐在那兒,吃得滿手油光,笑聲輕快。
最後,玄一買回的二十多樣吃食,竟被掃得乾乾淨淨。
朱高爔習武多年,食量本就驚人;
而小花,是他破入武破虛空境時所留血脈,天生筋骨清奇,五臟如爐——食物入腹,頃刻化為精氣,滋養周身。
吃飽喝足,朱高爔用袖口替她擦凈嘴邊油漬和指尖碎屑。
那件素凈如雪的月白袍子,肩頭赫然洇開一塊深色油斑。
“嫣然,帶她去洗個熱水澡。”
上官嫣然應聲上前,伸手欲牽。
小花卻倏地一縮,躲到朱高爔背後,隻露出半張小臉,眼神戒備又怯生生。
除了眼前這個男人,她誰也不信。
朱高爔蹲下身,掌心穩穩按在她單薄的肩頭,聲音低而柔和:
“不怕,這位姐姐心很軟,不會傷你。你跟她去泡泡熱水,回來我陪你玩,好不好?”
小花遲疑片刻,終於輕輕點頭,牽住上官嫣然伸來的手指,一步一挪地走了。
等兩人身影消失在屏風後,朱高爔臉上笑意瞬間褪盡,陰沉如墨。
“玄一,說。”
玄一“噗通”單膝跪地,垂首抱拳:
“殿下,末將在追剿建文餘孽時,在城西枯井底尋到了郡主。”
“那時郡主手腳全被鐵鐐箍著,一個建文餘黨竟舉刀要劈她肩頭,幸而被另一個女子攔腰拽住——那女人一掌劈在同夥腕骨上,刀哐當落地。”
“那夥人分明認出了郡主身份,當場拿她當人質逼末將退兵。末將不敢賭郡主性命,隻得咬牙放那女人挾持著同夥遁走。”
“但動手傷人的那個漢子,連同那女人的生父,已被末將親手拿下,如今鎖在錦衣衛昭獄最底層的寒鐵牢裡。”
“末將下手沒留餘地,兩人骨頭斷了七八處,腸子都硌破了。已命醫官灌參湯吊氣,暫且留著一口氣。”
……
“建文餘孽?嗬……難怪本王搜了十二年,連根頭髮絲都沒摸著——原來早被他們捂在窩裡養著呢。”
“當年,倒是我心太軟,手太鬆。”
“玄一,朱允炆那廝,不是還剩個兒子活在世上麼?”
當年朱高爔破應天城時,朱允炆隻裹了幾卷舊詔書,帶著幾個老臣倉皇出逃。
妻兒老母,一個沒帶。
朱高爔怒極,一刀斬了朱允熙,血濺宮門石階。
其餘人,他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玄一垂首,頷首。
“皇上登基後,將建文帝生母呂氏、髮妻馬皇後,還有幼子朱文圭,一併幽禁於中都廣安宮,終日不見天光。”
老爺子終究還是心軟了。留著這些禍根,圖什麼?
一刀抹了乾淨,反倒利落。
可如今看來,活著,未必不是好事。
朱高爔嘴角緩緩扯開一道冷硬的弧度,眼底卻無半分溫度。
“去,把廣安宮那三人,給我提來。”
溫馨提示: 如果覺得本書不錯, 避免下次找不到, 請記得加入書架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