聶興臉色驟然陰沉,嗓音像砂紙刮過木板:“你當這是過家家?我們熬了多少年才混進應天!眼看就能近身取那狗皇帝性命,你倒叫我們捲鋪蓋走人?”
“忘了你我爹孃是怎麼被砍頭示眾的?忘了血流成河的那天?你要是慫了,自己滾,我不攔!”
這話明晃晃戳她脊梁骨——說她貪生怕死,不敢替父母討命。
孫若微本就是烈性子,眼圈當場就紅了,聲音陡然拔高:“聶興,你放什麼屁!我要真怕死,當初就不會搶著來應天!”
聶興話一出口就後悔了,可那股拗勁兒卡在喉嚨裡,硬是吐不出一句軟話。
好在徐濱及時上前,一手按在聶興肩上,一手朝孫若微溫聲道:“都別急,坐下慢慢說。”
“行了,都別爭了!若微不是膽怯,聶興也是一時氣昏了頭,口不擇言。咱們同仇敵愾,眼下燕王爪牙已至城下,再窩裡鬥,豈不是自己往刀口上撞?”
聶興和孫若微齊齊緘默。
臉上都浮起一層羞慚的暗紅。
徐濱目光沉沉落在孫若微臉上。
“若微,你剛纔是說——孫老先生親自下令,讓咱們撤?”
他對孫愚再清楚不過:性子如古井無波,行事如磐石落地,從不發空令,更不亂傳急召。
此刻驟然叫撤,必有驚雷壓頂。
孫若微吸了吸鼻子,聲音悶在喉嚨裡:“嗯……他剛收到密報,朱高爔回了應天,城裡待不住了。”
她把朱瞻基三個字死死咬住,嚥了回去。
這群人恨朱棣父子入骨,若漏出朱瞻基的名字,怕是要當場炸營——反倒壞了大事。
徐濱聽見“朱高爔”三字,脊背猛地一僵,指尖冰涼。
這名字他聽過,且隻聽建文帝提過一次。
而他在舊臣中身份特殊——是建文帝與散落江湖的忠臣之間唯一的活線。
當年金川門破,建文帝倉皇遁走,就是他帶著幾位老臣一路護送,藏進深山古剎。這些年,朱棣派錦衣衛滿天下搜,連影子都摸不到;所有密令、調遣,全靠徐濱一人穿針引線。
平日裡,他守在建文帝身側,耳中灌滿的,是諸公日夜磨刀、誓取朱棣首級的血誓。
可建文帝呢?卻早早剃了發,披了袈裟,在青燈木魚聲裡閉門不出。
唯有一次,夜雨敲窗,建文帝枯坐良久,忽然喃喃念出一個名字:
朱高爔。
那聲音輕得像紙灰飄落,卻抖得厲害。
徐濱至今記得他眼中翻湧的懼意——彷彿那不是一個人名,而是一道劈開天地的驚雷。
“一人斬二十萬,千軍萬馬攔不住他一劍。”
建文帝說這話時,手指深深掐進掌心,滲出血絲。
徐濱起初不信,隻當帝王失勢後神誌恍惚。
可他悄悄潛去北平查訪,才知句句是鐵證。
二十萬具屍骨,就埋在北平西郊亂葬崗上,骨灰混著黃土,堆成一座無聲的墳山。
北平百姓提起朱高爔,眼裡不是畏,是瘋魔般的敬——燒香磕頭,連名字都不敢大聲念。
如今,這柄懸在大明頭頂十年的利劍,竟真落到了應天!
逃!立刻!馬上!
念頭剛起,門板“哐當”一聲被撞開。
一個血人滾了進來,撲倒在門檻上,胸口劇烈起伏,像破風箱般嘶喘。
“陳金?!”
他是另一處據點的聯絡人,素來穩重,從不擅離崗位。
徐濱一把將他翻過身,手剛觸到腹部,心便沉了下去——一道斜貫腹腔的豁口,皮肉翻卷,血糊糊地泛著暗光,腸子幾乎要滑出來。
“快!金瘡葯、乾淨布條!”
陳金卻死死攥住徐濱手腕,指甲幾乎嵌進皮肉裡。
“別……別費勁了……我撐不住了……”
“昨兒半夜,隔壁據點的兄弟逃過來,說有人突襲……”
“接著,一群黑甲人破門而入,見人就剁,連哭喊聲都沒留全……”
“像鬼,像煞星……眨眼工夫,半個據點就沒了……我……我趁他們分神才……”
話沒說完,他瞳孔驟然放大,冷汗涔涔而下。
“徐濱!快走——他們……已經包過來了!”
……
臨終一刻,陳金終於想透了。
哪有什麼僥倖逃生?分明是對方故意鬆手,放他當餌,引他們跳進下一個圈套。
門外,五道黑影已如釘子般圍死四角。
玄衛出手,向來是雷霆掃穴,怎會容一個重傷之人踉蹌奔逃?
徐濱喉結一滾,低吼:“撤!”
眾人不敢遲疑,轉身沖回房中,抄起兵刃、裹緊包袱。
徐濱一把攥住欲隨行的孫若微的手腕。
“鑰匙拿著——你帶小花,從地道先走。我們墊後。”
孫若微向來倔強,眉頭一擰就要駁。
“不行!要走一起走!”
徐濱臉色驟然沉下來,聲如鐵砧砸地:“這是命令——快!”
她牙關一咬,轉身就跑。
衝到柴房外,用鑰匙哢噠一聲開啟鎖在小花頸上的鐵鏈。
牽起那孩子,一頭紮進幽深地道。
徐濱知道,外麵早圍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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