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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裡雲山任縱橫
這不是那些胡人的行軍圖嗎?
灤陽堡,守備署。
紀淮剛擱下筆,將那份賊寇襲擊的奏報細細摺好,正準備起身呈給守備,門外便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他轉頭望去,就見一名士兵滿臉慌張,連甲冑都歪了,跌跌撞撞地衝了進來,氣息紊亂得幾乎說不出話。
“這般急躁,是俘虜跑了,還是胡人攻過來了?
我說了多少次,要穩重!”
紀淮指尖輕叩案幾,語氣裡帶著幾分訓斥,順手將摺好的奏報往旁側一放。
“不、不是!紀千總,那喀喇沁反了!”
士兵扶著門框,上氣不接下氣道。
“什麼?你再說一遍!”
紀淮渾身一震,臉上的從容瞬間褪去,大驚之下,手中剛摺好的奏報滑落,徑直落入案邊的墨池。
素白的紙頁被濃黑的墨汁浸透,字跡暈染模糊。
“大人,喀喇沁反了!”
士兵咬著牙,又重複了一遍,聲音裡滿是急切。
紀淮閉了閉眼,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沉聲道。
“你先退一旁,讓我靜一靜。”
半晌,他睜開眼,目光凝重道。
“細細說來,這訊息從何而來?可有憑證?”
“回大人,是從那些被俘的胡人嘴裡審出來的,審問的是您從墩台帶回來的那位墩長劉源。”
士兵連忙回話,眼底滿是慌亂。
“我知道了。”紀淮點頭,一手扶住額頭接著道。
“你先出去,速去通報守備大人,就說有要事稟報,事關薊鎮安危,不得耽擱!”
“是!”
士兵不敢多言,連忙躬身退了出去。
房間內陷入死寂。
喀喇沁反了,在士卒聽來,或許隻是意味著往後守邊更難,要麵對更多蒙古騎兵的侵擾;
可於紀淮這般千總級彆的武官而言,卻是開天辟地般的大事。
喀喇沁與大明交好,最早能追溯到太宗皇帝,也就是永樂爺年間。
除了當年土木堡之變後,雙方斷交過一段時日,百餘年來,喀喇沁始終是大明北方的藩屬,是薊鎮外一道重要的屏障。
如今這道屏障轟然倒戈,投靠了後金,不僅意味著薊鎮徹底淪為與後金對峙的法。
更讓他心驚的是,如今天下早已亂象叢生。
內地天災不斷,饑民遍野,農民起義此起彼伏;關外後金八旗鐵騎虎視眈眈,步步緊逼。
這般危局之下,喀喇沁倒戈如此重大的變故,朝廷竟然一無所知!
這般關乎國運的訊息,最後竟要靠一位不起眼的墩台小卒,從俘虜口中審問得知。
紀淮望著案邊墨池裡浸透的奏報,眼底閃過一絲悲涼與凝重。
這般情形,大明朝的處境,恐怕比當年土木堡之變時,也好不到哪裡去了。
心念至此,紀淮將墨池裡那頁染墨的奏報輕輕撈了出來,長歎一聲道。
“大明啊,大明莫非當真要在我這一代亡了嗎?”
說罷,紀淮隨手將撈起的奏報放到燭火上點燃。
望著火苗竄上紙張,不消多時火苗燃到手上。
刺痛從指尖傳來,紀淮這才察覺自己已然出神,將手中紙張拋下,紀淮走出門去正巧撞見了中書李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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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裡雲山任縱橫
這不是那些胡人的行軍圖嗎?
此刻的李嶽也是一臉愁容,見紀淮上前一步憂心忡忡道。
“會不會是那俘虜搞錯了,喀喇沁做了百年我大明的藩籬,怎的今天就反了。”
紀淮有些心不在焉地道。
“誰知道呢,也許吧。”
說著,紀淮突然想起了什麼,一掃頹廢道。
“對了,我正想和你介紹個人給你。”
“是何人,莫非是你把你家小子帶到軍中了?”
李嶽來了興致,他想了想又道。
“如今這亂世,也就隻有你這般性子,肯把兒子往軍營裡塞。
要我說,倒不如讓他走科舉文路,好歹能避避這刀兵血光。”
紀淮知道李嶽這是想歪了,忙擺手解釋道。
“不是,不是我紀家的人。我要引薦給你的這個人,和方纔這個訊息,乾係重大。”
李嶽皺了皺眉頭問道。
“乾係重大?聽你這口氣是哪個大人物?”
紀淮笑道。
\"他隻是一個墩台小卒。\"
“墩台小卒?他有何才能?”
李嶽重複了一遍,有些不解道。
紀淮見四下冇人,低聲道。
“我覺得他是先天法脈。”
“什麼?先天”
李嶽瞳孔驟縮,下意識拔高聲調,話到嘴邊這才反應過來自己的失態,忙將紀淮拉到一旁低聲道。
\"你莫不是受了些妖邪蠱惑,腦袋糊塗了。\"
紀淮道。
\"是與不是,你且隨我去看看不就是了。\"
李嶽半開玩笑地道。
“那就跟你走一趟,你小子要是敢騙我,有你好受的。”
監牢內光線昏暗,隻有一盞油燈懸在梁上,昏黃的光線下,劉源正垂著頭,握著一支粗毫筆,在一張鋪開的大草紙上細細描畫著什麼。
“這就是你說的那小子?”
劉源抬頭看去,就見兩位男子不知何時已經站到身旁。
其中一位男子,他認識是紀淮千總兵。
而身旁另一位男子,約莫四十出頭,鬢邊已染滿霜白,身形卻依舊健壯挺拔。
劉源見他與紀淮並肩而立,神色間自有幾分沉穩威嚴,心中已然猜透其身份,連忙放下毫筆,躬身行禮,語氣恭敬道。
“見過中書大人。”
李嶽微微頷首,未發一言,目光越過劉源的肩頭,徑直落在桌上的草紙上。
隻見那紙上,寥寥數筆便勾勒出灤陽堡周邊連綿的山脈輪廓,線條雖潦草,卻方位分明;
幾條蜿蜒的小徑上,密密麻麻畫著箭頭。
大多箭頭起初是粗重的實線,行至某處便被重重畫了個叉,隨後換作纖細的虛線繼續延伸;
唯有寥寥數支箭頭,自始至終都是實線,一路畫至儘頭。
而所有實線與虛線的交彙之處,竟驚人地重合在一起,最終儘數彙聚於一點,被濃黑的墨水重重圈了起來,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格外紮眼。
紀淮對著劉源點了點頭,目光也落到了那張草紙上,隻是匆匆一眼,紀淮便驚訝開口道。
“這不是今早那些胡人的行軍圖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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