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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郎?"
徐達眼皮一跳,這稱呼太過親昵,絕非尋常主仆或上下級之間所能出口。
“朱五郎如今身在何處?"
他步步緊逼,“還請如實相告!"
珠雲其木格輕輕一笑,放下手中布巾,緩緩起身:“大將軍位高權重,統領三軍,難道連一位年輕將領的去向都要追問於我一個女子?"
她語氣不卑不亢,眼神堅定:“況且,五郎既選擇不說,自有他的考量。
我若泄露,豈非辜負了他的信任?"
徐達盯著她良久,終於緩緩坐下,歎道:“你不怕我下令拘押你?"
“怕。"
她點頭,“但我更怕五郎回來時,發現我因恐懼而出賣了他。"
帳內一時寂靜,唯有燭火劈啪作響。
徐達望著這個女人,忽然覺得她不像傳聞中的妖豔禍水,倒像一朵開在雪原上的花——冷豔、孤絕,卻又執著守候。
他起身離去,臨行前低聲道:“若他出事,第一個問責的,就是你。"
珠雲其木格目送他背影遠去,輕聲迴應:“若他出事,我不必你問責,自會隨他而去。"
“齊王妃,當真不肯開口?"
“大將軍要對我動刑嗎?"
珠雲其木格輕抬眼眸,語氣如雪後初晴的漠北天空,清冷而無波。
她端坐於囚帳之中,髮絲未亂,衣襟不皺,彷彿不是階下之囚,倒像是巡視疆場的女將。
那雙深邃的眼裡,冇有懼意,隻有一抹藏得極深的譏誚——似在笑這牢籠可笑,也笑眼前這位威名赫赫的大將軍,終究不過是個被禮法與軍令縛住手腳的凡人。
徐達凝視良久,終是長歎一聲,揮手退下左右:“罷了……你既鐵了心守口如瓶,我也不再多問。"
他轉身離去的腳步略顯沉重。
不是敗於審訊,而是敗於預感——有些風暴,早已在無聲處醞釀成型,而他,正站在風暴邊緣。
……
帥帳重歸寂靜,風雪拍打著牛皮簾幕,如同命運的鼓點。
親衛疾步而入,聲音壓得極低:“大將軍,朱四郎不見了。"
“什麼?"
徐達猛地抬頭,眉峰驟聚,“連他也失蹤了?"
話音未落,第二名親衛已掀簾闖入,喘息未定:“稟將軍!
有人目擊朱參將率千人隊向北疾行,且近半月來,他不斷派遣偵騎深入漠北,蹤跡詭異……”
徐達瞳孔一縮,腦中電光火石般閃過數日前的情報碎片——擴廓帖木兒為何突兀南侵?
為何攻勢淩厲卻避實就虛?
原來並非主攻,而是掩護!
他在替誰遮掩行蹤?
“北元王庭!"
徐達一掌拍在案上,震得燭火搖曳,“那兩個兔崽子……竟真敢孤注一擲,直取龍庭!"
他幾乎能看見那幅畫麵:朱橚與朱棣並轡而馳,穿風踏雪,率領一支精銳悄然繞過敵軍主力,如一把淬毒的匕首,直插北元心臟。
千人之眾,深入絕境,何等膽魄?
又是何等瘋狂!
“簡直無法無天!"
徐達怒罵出口,卻掩不住眼底一絲隱秘的激賞。
他知道朱橚——那個看似溫潤如玉、實則心思縝密如蛛網的少年,從不做無準備之事。
若敢北上,必已繪儘地形、探明虛實,甚至算準了風雪與人心。
可再周全的計劃,也抵不過天意弄人。
一旦暴露,便是萬劫不複。
“傳令!"
徐達沉聲下令,目光如刀,“即刻向擴廓下戰書——五日後,土剌河南岸,決一死戰!"
這是掩護,也是牽製。
他要用一場正麵決戰,將擴廓的注意力牢牢釘死在南方,為那兩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爭取一線生機。
至於事後如何收拾這兩個闖禍精?
哼……等他們活著回來,少不得一人五十軍棍,外加禁足三月,抄寫《孫子兵法》十遍!
若死了——那便由他親自提兵北上,掘地三尺,也要把北元皇帝的頭顱帶回金陵祭奠!
……
數百裡之外,寒夜如墨。
朱棣與朱橚勒馬停駐於一處雪丘之後,撥出的氣息瞬間凝成白霜。
兩人不約而同打了個噴嚏,隨即相視一笑。
“四哥,你有冇有覺得……背後一陣發涼?"
朱棣搓著手,低聲問道。
“我也一樣。"
朱橚眯起眼睛望向遠方——那裡,隱約可見連綿起伏的營帳群落,篝火點點,宛如星河墜地。"
莫非是父皇在罵我們?"
身旁的朱能哈哈一笑,手中燧發槍在月光下泛著冷光:“哪有那麼玄乎!
不過是天氣太冷,雪花鑽進脖子裡罷了。"
他說著,卻也不自覺地緊了緊披風,“不過話說回來,這鬼天氣,真怕一會兒來場‘白毛風’——那種風一起,百步之外不見人影,咱們可就真成了雪窩裡的瞎子。"
朱橚點頭,神色凝重:“傳令下去,加快進食,一刻鐘後啟程。
我們必須趕在子時前完成佈陣,趁敵鬆懈之際發動突襲。"
命令迅速傳下。
士兵們默默啃著凍硬的乾糧,飲一口冰水,而後翻身上馬。
冇有人說話,但每個人眼中都燃著火焰——那是建功立業的渴望,是洗刷百年屈辱的宿命之火。
次日夜半,大軍抵達目的地。
前方不足一裡,便是北元王庭的核心營地。
帳篷錯落,燈火通明,絲竹之聲隨風飄來,竟似仍在歌舞宴飲。
朱橚靜靜望著那片火光,心中並無興奮,唯有肅穆。
他知道,今夜之後,曆史或將改寫。
這一戰,不隻是為了勝利,更是為了宣告:昔日不可一世的黃金家族,終將在中原鐵騎之下低頭。
“朱能大哥。"
他忽然開口,聲音低沉卻不容置疑,“待會兒衝進去,記住我的命令——反抗者殺,成年男子格殺勿論;投降者不傷,婦孺與幼童一律不殺。
若有誰敢欺辱女子,當場斬首示眾,絕不寬貸。"
朱能怔了一下,隨即鄭重抱拳:“諾!"
湯雅蘭站在不遠處,默默注視著朱橚的背影。
風雪中,那個年輕的身軀挺得筆直,像一杆永不折斷的旗。
她忽然明白,這個人所追求的,從來不是殺戮與征服,而是秩序與尊嚴。
“聽我號令!"
朱橚翻身上馬,抽出腰間長劍,寒光劃破夜空,“所有人——衝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