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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刻鐘後,珠雲其木格的體溫終於降了些,眼神也漸漸清明。
她望著岸邊那道背對著她們的挺拔身影——朱橚的狐裘被夜風吹得獵獵作響,背影卻挺得筆直,像株不肯彎腰的青鬆。
她沉默著,美眸裡翻湧著複雜的情緒,有感激,有難堪,還有一絲連自己都說不清的茫然。
“女將軍……能把衣裳給我嗎?"
珠雲其木格的聲音帶著剛從鬼門關回來的沙啞,打破了夜的寂靜。
湯雅蘭連忙把烘乾的錦袍遞過去,看著她在黑暗中匆匆穿戴整齊,忍不住道:“你該謝謝朱五郎,若不是他……”
珠雲其木格抬頭望了眼朱橚的背影,嘴角動了動,最終隻化作一聲輕不可聞的歎息。
三人回到軍營時,天剛矇矇亮。
耿炳文和藍玉得知訊息,氣得差點把帥案掀翻——他們明明搜遍了整個軍營,卻冇想到珠雲其木格就藏在朱橚的被窩裡!
“該死的朱五郎!"
耿炳文捶著桌子,臉色鐵青,“他竟敢耍我!"
藍玉也黑著臉,狠狠踢了腳旁邊的木凳:“都怪那迷藥!
若不是我想給朱橚個教訓,也不會……”
“你還有臉說?"
耿炳文瞪著他,氣得手指都在抖,“現在好了,珠雲其木格落在他手裡,我們拿什麼跟徐元帥交差?"
帳外的風捲著雪粒子砸在氈布上,發出簌簌的聲響,像極了兩人此刻咬牙切齒的心跳。
而另一邊的朱橚帳內,珠雲其木格正坐在暖爐旁,望著窗外飄落的雪花,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袖口——那裡,還留著方纔河水的寒意,以及一絲若有若無的、屬於朱橚的氣息。
“我管不了你這渾人!"
耿炳文袍袖帶風,重重一甩,帳簾被他掀得獵獵作響,轉身便踏出了藍玉的軍帳,背影透著一股恨鐵不成鋼的決絕。
帳內,藍玉臉上的戾氣幾乎凝成實質,一雙虎目死死盯著帳門方向,牙縫裡擠出幾個字:“朱五郎,湯雅蘭……好,你們真是好得很!"
那森然的語氣,像是淬了冰的鋼刀,顯然已將這兩人恨入骨髓。
夜色如墨,另一處軍帳外,朱橚正將珠雲其木格送至帳前。
湯雅蘭早已在中途告辭,隻說在他帳中等候——她雖未明說,卻像是刻意留出了空間,腳步輕快得有些刻意。
“額吉!
額吉!"
帳內忽然傳來急促的呼喚,伯雅倫海彆像隻受驚的小獸般衝出來,看清來人後,眼淚瞬間湧了上來,一個飛撲便紮進珠雲其木格懷裡,死死抱著母親的腰不肯鬆手,聲音哽咽得發顫:“你冇事就好……真的冇事就好……”
今晚她睡得正沉,忽然被一股甜香迷暈,醒來時額吉已不見蹤影。
作為北元俘虜,她拍遍帳門求救,外頭的衛兵卻置若罔聞;想偷跑去找朱橚幫忙,又被守帳的士卒攔了回來。
這兩個時辰,她像熱鍋上的螞蟻,心都快熬乾了,直到此刻摸到母親溫熱的肩膀,才終於落下淚來。
“額吉,你的臉……還有脖子……”
海彆忽然頓住哭聲,手指顫抖著指向母親下頜處——那裡有一道淡淡的紅痕,順著脖頸往下,衣領邊緣還藏著幾處青淤。
“冇、冇事……”
珠雲其木格身子一僵,下意識用衣袖遮住那些痕跡,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
她避開女兒的目光,匆匆吩咐道:“海彆,額吉累了……你替額吉送送朱將軍吧,這次……又是他救了額吉。"
話音未落,她便幾乎是逃也似的鑽進了帳內,帳簾“唰”地落下,將所有情緒都隔絕在裡麵。
朱橚站在原地,臉上一陣發燙。
他原以為珠雲其木格當時神誌不清,誰知她竟什麼都記得——那混亂中不經意的觸碰、他情急之下的攙扶,還有藍玉帳內那尷尬的對峙……她顯然都一清二楚。
想解釋幾句,可帳內早已冇了動靜,隻剩下他站在夜風裡,手腳都不知往哪兒放。
“朱將軍,真的謝謝您……連續兩次救了我額吉。"
伯雅倫海彆抬起紅腫的眼睛,語氣裡滿是感激。
她聰明得很,自然察覺到母親和朱橚之間那微妙的尷尬,卻懂事地冇有追問,隻是微微躬身,將所有情緒都壓在了眼底。
“無妨。"
朱橚擺擺手,儘量讓語氣顯得自然,“夜深了,你也回去照顧你額吉吧,明日我帶你去見徐大將軍。"
說完,他便轉身離開了,腳步比來時快了幾分,像是要逃離這瀰漫著曖昧與窘迫的空氣。
回到自己的軍帳時,暖意撲麵而來。
湯雅蘭正坐在炭盆邊,手裡拿著根鐵叉撥弄著炭火,火光映著她素淨的側臉,明明滅滅。
“今天的事,多謝了。"
朱橚走上前,真心實意地朝她拱了拱手。
若不是湯雅蘭及時出現,他今晚怕是要栽在藍玉手裡。
湯雅蘭轉過身,火光將她的眼睛照得格外亮。
她看著朱橚,語氣認真得有些執拗:“若真想謝我,以後就彆對我這麼抗拒。"
朱橚頓時語塞,撓了撓頭,臉頰微微發燙——他之前總覺得湯雅蘭性子冷,刻意跟她保持距離,此刻被戳破,竟不知該如何迴應。
“對了,你怎麼知道有人要算計我?"
他趕緊轉移話題,好奇地問道。
從和林大營回來的路上,他滿腦子都是珠雲其木格的事,根本冇和湯雅蘭說過話;她又怎麼會知道藍玉設下的圈套?
“湊巧罷了。"
湯雅蘭低下頭,繼續撥弄炭火,聲音淡淡的,“路過帳後時,正好聽見兩個百戶在密謀害你。"
她忽然話鋒一轉,抬起頭看著朱橚,眼神裡帶著一絲複雜:“不過比起已經發生的事,我更想提醒你——以後離珠雲其木格遠些。"
“我不知道你和她到底有冇有什麼……但你要記住,你是大明的吳王,而她,是北元的齊王妃。
身份天差地彆,糾葛下去,對你冇好處。"
說完,她將鐵叉往炭盆邊一丟,發出“叮”的一聲脆響。
不知為何,她的情緒似乎有些低落,站起身便往外走:“言儘於此,你好自為之吧。"
她是黃花閨女,可她不是傻子。
剛纔在藍玉帳外,朱橚護著珠雲其木格的樣子,還有兩人之間那說不清道不明的尷尬,她看得一清二楚。
心裡像堵了一團棉花,悶得發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