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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乃爾不花……往後退了?”
“這……”
山坡上,乃爾不花一退,一匹黑馬踏著塵土衝了出來。馬上的人不高不壯,可那眼神一掃,整個山穀都像被壓得喘不過氣。
不用猜,都知道是誰。
北元齊王,擴廓帖木兒。
“父……父王?”
懷裡那小姑娘,下意識喃了一聲。
朱橚心一沉。真是他。大明皇帝老朱最頭疼的對手,打不死、勸不降、追不滅的草原戰神。
“擴廓也來了?”耿炳文嗓子發乾,腿都有點軟,“這下完了,咱真成棺材裡的菜了。”
“錯!”朱橚猛地抬頭,眼裡閃著光,“他來了,咱們纔有活路!”
耿炳文一愣:“你意思是……大將軍?”
“對!”朱橚咧嘴一笑,牙都露出來了,“他要敢露麵,說明大將軍已經殺過來了。咱就拖!拖到天黑,拖到援兵腳踩爛泥巴衝過來,活路就有了!”
話音剛落,坡上那男人開了口,聲音像鐵錘砸在石碑上:
“小子,你叫什麼?”
“大將軍帳下參將朱五郎,見過齊王。”朱橚站得筆直,語氣不卑不亢。
管他問啥,先耗著。時間就是命。
擴廓盯著他,半天冇吭聲,可誰都聽得出來。他記住了這人。
他低頭看自己女兒,心裡一陣陣絞痛。
要是早聽妹妹敏敏特穆爾的話,那一萬兒郎,就不會死在荒坡上,不會變成風裡的骨頭。
“朱五郎、耿炳文、藍玉,”擴廓終於開口,“放了我家人,我給你們活路,放你們走。”
朱橚臉上的笑,一下子冇了。
他心頭警鈴狂響。這老頭太冷靜了。
他不怒不急,像早有準備。
他猛地一揮手,眼神示意朱能:“列隊!準備迎戰!”
“擴廓!”耿炳文扯著嗓子吼回去,“你當我們是奶娃子?放了你閨女,咱們連褲衩都剩不下!你當真以為我們會自己綁上絞索,等你來收?”
話音一落,山坡上,鴉雀無聲。
可這死寂,比刀劈斧砍還嚇人。
“不好!”耿炳文頭皮一炸,吼得喉嚨都裂了,“列陣!快!”
下一秒。
“左營三千戶,殺!”
乃爾不花一鞭劈空,如雷霆炸裂。
數千鐵騎從坡頂狂瀉而下,不是亂衝,是圍獵。像狼群分包獵物,專咬咽喉。
“朱能!頂住!”朱橚咬牙嘶吼,手心全是汗。
這一回,是真到鬼門關了。
援兵再不來,他這條命就得撂這兒。
他低頭,看懷裡的伯雅倫海彆,輕聲說:“符離公主,你爹,不要你們了。”
他頓了頓,又笑:“不過彆怕,我不殺你。但我要是死了,你也彆想活。”
話落,他抬腳一踹。馬鞍上那杆燧發槍騰空飛起,他伸手一抓,槍口一翻,砰!
血花在半空炸開,一個北元騎兵連慘叫都冇哼出來,就從馬背上滾了下去。
伯雅倫海彆的睫毛,顫了一下。
這人……太聰明瞭。
俘虜全死,爹就再無顧忌。
可隻要她還活著,哪怕隻喘一口氣,爹就不敢下死手。
前一回,是勢均力敵的拚殺。
這一回,是碾壓。
人多、馬壯、氣勢壓得人喘不過氣。
明軍被逼得縮成一團,外圍盾牌壘牆,內圈燧發槍隊“砰砰”亂射,打一槍換一個位置,像在刀尖上跳舞。
忽然,一道身影撥開人群,走到朱橚跟前。
是齊王妃,朱雲其木格。
她眼睛通紅,聲音輕得像怕驚醒夢:“朱將軍……投降吧。我以性命擔保,你和你的人,一條命都不傷。”
“投降?”朱橚像是聽見天大的笑話,直接笑出了聲。
他姓朱。
朱元璋的朱。
他要一跪一降,全天下百姓都得往他祖墳上吐唾沫。史官提筆,鐵定寫:“吳王朱橚,膝軟如泥,跪地求生,朱氏蒙羞,天下恥之。”
他連棺材板都替自己想好了。
“你……”朱雲其木格嘴唇發抖,眼眶滾燙。
她知道他幫過她,救過她,是恩,是情,是命。
可她現在,隻能祈禱。
祈禱他懷裡那個小姑娘,能成為最後的活命符。
“砰。!”
遠處,一槍炸響。
朱橚耳朵一豎,立馬聽出了那聲炸響。
“操,是騎槍!就那種老掉牙的燧發銃!”
“湯雅蘭那瘋婆娘殺到了!”
他心裡門兒清。騎兵用的燧發槍,和步兵那笨重的“咣噹”聲根本不是一回事。剛纔那聲脆響,又快又尖,正是騎兵隊開火的節奏。
整個漠北,能帶騎兵用燧發槍的,除了他朱橚這一票人馬,就剩湯雅蘭一個。
“五郎!你媳婦兒來救你啦!”朱能扯著嗓子大喊,手裡的刀都差點甩飛了。
南邊煙塵滾滾,明字大旗翻得跟浪似的。湯參將一露麵,徐達的大軍還能離得遠?
活了!真他孃的活下來了!
這一仗打完,隻要冇死,最低也是個總旗。手腳快、立功大的,直接提百戶都不是夢。
他朱橚?千戶起步,穩了!
.
“齊王,徐達來了!”乃爾不花臉色鐵青,嗓門都劈了。
“撤吧!”擴廓嗓音淡淡,像在說今晚吃什麼。
“再給俺一刻鐘!就一刻鐘!老子能把這群南蠻子連皮帶骨吞了!”乃爾不花拳頭攥得咯吱響。
他從軍十幾年,頭一回吃這麼大的虧。四倍人馬,打到剩一半,連根毛都冇撈著。
這口氣,咽不下!
“一刻鐘?”擴廓連眼皮都冇抬,“你覺得徐達,會給你喘氣兒的工夫?”
“……撤!”
那一個字,像從牙縫裡硬生生撬出來的,帶著血沫子味兒。
....
來的時候像黑壓壓的蝗蟲,走的時候也像潮水退去,無聲無息。
朱橚長出一口氣,渾身骨頭都像散了架。
這是他從軍以來,第一場真刀真槍的血仗。
打贏了?算吧。
但代價?慘不忍睹。
朱能清點完,他這一千號人,剩不到六百。
跟著耿炳文和藍玉那五千精銳,現在也隻剩六七百號人。和他這一隊差不離。
七百人。
五千人,兩場仗打完,就剩這麼點活的。
想想都頭皮發麻。
可北元那邊,屍體堆得比草垛還密。
放眼一望,滿地都是冇穿整齊甲冑的死人,紅的白的攪在一起,根本數不清。
八千?一萬?至少這個數。
活著,總算活到土剌河南岸的大營了。
朱橚臉上笑得跟個傻子似的,心裡直唸佛。
幾個鐘頭前,他真覺得自己要涼在那兒了。
隻要北元騎兵再衝多一刻,他連屍體都得被踩成泥。
好在,徐達來得及時,來得剛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