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烏日樂獻寶後,與朱橚又談了些邊境貿易的事,雙方各取所需,交談甚歡。
夕陽西下時,烏日樂告辭離去,而那三個新羅婢的身影,已悄然融入吳王宮的深處,成了大唐與新羅交流史上又一個微小卻有趣的註腳。
廣寧城的議事廳內,燭火搖曳著暖光,烏日樂雙手高拱過頂,蒙古袍的袖口垂落如翼,臉上的笑容像被春風化開的冰原——那是終於敲定大事的釋然。
“吳王殿下!”
他聲音洪亮如鐘,“在下這就快馬回稟王爺,不出旬日,我家王爺定當親自攜重禮前來,與殿下詳談歸附細則,絕無半分遷延!”
朱橚端坐在鑲金楠木椅上,玄色龍紋常服襯得他身姿挺拔,聞言隻是淡淡勾起唇角,指尖漫不經心地摩挲著茶盞邊緣:“本王就在廣寧城靜候開元王大駕。”
待烏日樂的馬蹄聲徹底消失在城門外的塵土裡,一直靜立在屏風後的湯雅蘭才緩步走出。
她一身月白錦裙,鬢邊插著支銀葉玉簪,眉宇間凝著化不開的疑惑:“橚郎,納哈出終究是歸降之臣,你對他是不是太過寬縱了?
不僅允他保留王爵,連兵權都不收繳——莫非是那三百車的貂皮、鹿茸,或是那三個能歌善舞的新羅婢,讓你動了惻隱之心?”
她柳眉微蹙,“既已歸順,便當安守無實權的閒王本分,你這般放權,就不怕養虎為患?”
朱橚聞言卻冇直接回答,反而挑眉笑道:“雅蘭,你可曾在烈日下抓過乾沙?”
湯雅蘭一愣,玉指下意識撚了撚袖口:“這與納哈出之事有何相乾?”
“你且想想——”朱橚起身走到窗邊,推開雕花木窗,讓關外的涼風捲著青草氣息湧入,“若你攥得越緊,沙子是不是漏得越快?
人心亦是如此。
納哈出雖有野心,卻遠不及擴廓帖木兒那般偏執狠戾。
他是草原上的雄鷹,你若把他關在金絲籠裡,他遲早會啄破籠子飛走;
可若給他一片能翱翔的天空,讓他替大明看守北境的門戶,他反而會感念這份信任。”
他轉過身,目光深邃如夜,“大明如今根基已穩,隻要國力足夠強盛,就算納哈出手握兵權,也斷不會叛離——畢竟,他輸不起第二次。
可若是把他逼急了,他說不定真會投奔擴廓,屆時北境又要再起烽煙。”
湯雅蘭怔怔地望著他,忽然覺得眼前的夫君像一口深不見底的古井——她素來以聰慧自詡,此刻卻發現自己隻看到了水麵的漣漪,未觸到水下的波瀾。
半月時光如白駒過隙,廣寧城的城門再次被沉重的馬蹄聲叩響。
納哈出終於來了。
朱橚站在城樓上眺望,隻見遠處塵煙滾滾中,一個身形魁梧如鐵塔的漢子縱馬而來——他身披玄色羔皮大氅,滿臉絡腮鬍像茂密的黑森林,一雙虎目炯炯有神,正是典型的蒙古大漢模樣。
待雙方在議事廳落座,寒暄不過三兩句,便直入歸附正題。
商談的順利程度,讓一旁侍立的傅友德、朱棣等人暗暗咋舌。
尤其是朱橚提出“保留納哈出東北兵權,令其戍守呼倫貝爾一線”時,連久經沙場的傅友德都忍不住攥緊了腰間佩劍——這簡直是前所未有的放權!
但無人敢打斷,畢竟臨行前朱元璋與徐達的囑托言猶在耳:“廣寧之事,全權交由吳王裁決。”
可更令人意外的還在後麵。
當朱橚話音剛落,納哈出竟忽然起身,單膝跪地抱拳道:“吳王殿下,臣有一不情之請!”
“開元王請講。”
朱橚語氣平靜,彷彿早已預料。
納哈出直起身,虎目裡閃過一絲精明:“北地寒冬酷烈,臣的妻小久慕江南暖春,可否允他們遷居應天府?
臣願自掏銀兩購置宅院,讓家人在金陵安度餘生。”
此言一出,傅友德與朱棣皆驚得瞳孔微縮——這哪裡是遷居,分明是主動送家人入京為質!
唯有朱橚朗聲大笑,拍著扶手道:“開元王一片赤誠,本王豈有不允之理?
宅院之事無需你費心,本王已命人在應天城西郊備好一座三進宅院,亭台水榭俱全,保你家人住得舒心!”
納哈出亦大笑起來,聲震屋瓦:“多謝吳王體恤!”
這場原本預計要耗三日的談判,竟在一個時辰內便敲定所有細節:納哈出率麾下二十三萬部眾正式歸附大明,仍領開元王爵,統轄原轄地兵權,替大明戍守北境;
其家眷三日內便啟程南下,定居應天。
待議事廳隻剩納哈出與烏日樂二人時,烏日樂忍不住問道:“王爺,您覺得這位大明吳王如何?
他真能鬥得過擴廓帖木兒嗎?”
納哈出望著窗外南飛的雁陣,摩挲著腰間的蒙古彎刀,語氣鄭重:“擴廓雖是梟雄,卻太過剛愎自用,像把隻知劈砍的鈍刀;
而這位吳王,卻是把藏在鞘中的軟劍——能容人,懂人心,看似溫和,實則步步為營。
若他為帝,大明至少昌盛百年。”
他長歎一聲,“草原的鐵蹄,怕是百年內都踏不進中原了。
如今大明有朱元璋坐鎮中樞,朱標仁厚得民心,再加上這位吳王……西邊的帖木兒、亦力把裡,怕是也擋不住大明的兵鋒啊。”
烏日樂聽得心驚——跟隨納哈出數十年,他還是第一次見王爺對一個年輕對手有如此高的評價。
而另一邊,朱橚送走納哈出後,臉上的笑容瞬間斂去。
他轉身便帶著朱棣、傅友德、鄭遇春等人直奔軍營,玄色常服在風中獵獵作響——之前的閒適散漫,不過是為了等待納哈出歸附的“緩兵之計”,如今納哈出已定,真正的對手擴廓帖木兒,纔是他要直麵的硬仗。
軍營的沙盤室裡,巨大的木質沙盤鋪滿了整張長桌,上麵用青泥堆成山脈,白砂鋪作河流,小旗標註著各方兵力。
朱能正蹲在沙盤前,根據前線斥候傳回的訊息,用紅筆圈出新的標記:“稟殿下,擴廓大軍已越過克魯倫河,完全掌控了喬巴山區域,距離捕魚兒海的北元王庭隻剩三百裡——對那群貴族而言,已是兵臨城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