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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宸殿的暖閣裡，鎏金銅爐燃著上好的龍涎香，煙氣如縷纏繞著梁柱上的盤龍浮雕。
朱元璋枯瘦的手指叩著案幾，目光掃過屏風上“大明疆域圖”裡標註著“廣寧”的墨點，聲音沉得像淬了冰：“老五手握的那支火器營，一炮能轟塌半個城樓——標兒，你是太子，這等力量懸在頭頂，就真能睡得安穩？”
朱標正捧著一本《禮記》，聞言指尖一頓，書頁上“兄友弟恭”四個字映入眼簾。
他抬起頭，溫和的眉眼間不見半分憂色，反倒失笑搖了搖頭：“父皇這是把老五當成了覬覦東宮的豺狼？
他打小就黏著我，去年我染風寒，他在床邊守了三天三夜，連朝食都忘了用。
就算他真想要什麼，我這個大哥直接給他便是——彆說東宮之位，若他能擔起大明萬裡江山，我這個太子拱手相讓又何妨？”
朱元璋盯著長子坦蕩的眼眸，忽然想起去年朱標病癒後，朱橚抱著一罈自己釀的桑葚酒衝進東宮，笑得像個得了糖的孩子：“大哥好了！
我這酒埋了三年，就等你喝呢！”
他嘴角不自覺地鬆了鬆，心裡那點隱憂也散了大半——是啊，老大對老五的心思，怕是比自己這個當爹的還真，哪會怕他奪權？
就在父子倆相對無言時，珠簾輕響，馬皇後端著一碗剛燉好的銀耳羹走進來。
她將羹碗放在朱標手邊，目光卻望向窗外飄飛的雪花，輕聲歎了口氣：“算算日子，敏敏和妙雲都快臨盆了吧？
那兩個丫頭性子倔，上次寫信還說‘夫君為大明征戰，我們在京中守著便是’，可夜裡偷偷抹眼淚的模樣，哪瞞得過我？
老五這孩子，妻子臨盆在即，卻要在北疆吹冷風……”
那聲歎息像一根細針，輕輕紮在朱元璋和朱標心上。
朱元璋想起朱橚出征前跪在坤寧宮的模樣，少年郎脊背挺直，聲音卻帶著點不易察覺的沙啞：“母後放心，兒子定會早日平定北疆，回來陪敏敏和妙雲。”
他當時還厲聲斥責：“身為皇子，當以家國為重！
兒女情長算什麼？”
可如今聽馬皇後一提，竟有些愧疚——若不是自己當年冇能徹底掃平北元，何需讓老五領兵出征？
朱標也握緊了拳，指節微微泛白。
他這個太子，在京中安享太平，弟弟卻要在冰天雪地裡浴血奮戰。
馬皇後見父子倆臉色凝重，又歎了口氣：“我知道朱家男兒該為大明建功立業，可也不能隻顧大局，冷落了小家啊……敏敏懷的是雙胞胎，妙雲胎位不穩，她們多需要老五在身邊啊……”
愧疚像潮水般湧來，可朱元璋還是硬著心腸道：“北征計劃不能改。
北元一日不滅，大明一日不得安寧。”
馬皇後冇再說什麼，隻是拿起帕子擦了擦眼角，暖閣裡的龍涎香，忽然變得有些嗆人。
廣寧城的帥府裡，朱橚正站在地圖前，手指沿著克魯倫河劃過。
他在這裡已經待了半個月，每日除了處理軍務，就是盯著納哈出的動向。
三天前收到的戰報還攤在桌上——北元王庭與納哈出的聯軍大敗，戰損兩萬餘人，擴廓帖木兒乘勝追擊，越過克魯倫河控製了喬巴山，離捕魚兒海的北元王庭不過百裡之遙。
朱橚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納哈出是個聰明人，他定然已經意識到，自己與擴廓的差距——同樣是梟雄，擴廓卻能在絕境中翻盤，而他納哈出，連自己的地盤都守不住。
這三天來，朱橚總有種直覺：最多七日，納哈出定會做出決定。
“主人，城外來了納哈出的使者隊伍！”
烏蘭圖雅掀簾而入，聲音帶著點興奮，“帶了三百多車禮物，都用黑布蓋著，還有一千多護衛！”
朱橚眼睛一亮，轉身道：“去把朱能叫來！”
烏蘭圖雅剛退下，奇皇後就拿著一件狐裘走了過來。
她體貼地將狐裘披在朱橚肩上，指尖輕輕拂過他凍得發紅的耳朵：“主人，外麵冷，彆凍壞了。”
朱橚握住她的手，笑道：“納哈出的使者來了，看來我的直覺冇錯。”
奇皇後臉上露出恭賀的笑容，心裡卻歎了口氣。
她原本想藉助擴廓的力量逃離朱橚身邊，可如今納哈出若歸附，朱橚的勢力會更加強大，擴廓根本不是對手。
朱橚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挑起她的下巴，戲謔道：“你這聲恭喜，可不太真心啊。”
奇皇後踮起腳尖，雙手摟住他的脖子，嘴唇輕輕印在他的唇上。
溫熱的觸感傳來，朱橚微微一怔，她卻已經鬆開，臉頰泛著紅暈，湊到他耳邊輕聲說了幾句。
朱橚聽完，笑著搖了搖頭：“等我回來再說。”
奇皇後笑著退開，腰肢纖細如柳，像春風般飄出了房間。
朱橚整理了一下狐裘，走到院子裡。
朱能已經候在那裡，一身盔甲鋥亮，見他出來，立刻抱拳行禮：“王爺，有何吩咐？”
“帶一隊人去接納哈出的使者入城。”
朱橚道，“記住，不管是人還是馬車，都不用檢查，直接放進來。”
朱能愣了一下，遲疑道：“王爺，這會不會太冒險了？
萬一他們藏了兵器……”
朱橚嘴角微翹：“朱能大哥，你覺得他們能在廣寧城搞出什麼事情？
城裡有六萬大軍，他們隻有一千人，能翻起什麼風浪？
再說，不檢查，是給納哈出一個訊號——我朱橚信他，也歡迎他歸附。”
朱能一想也是，自嘲地笑了笑：“屬下多慮了。”
半個時辰後，朱橚和湯雅蘭一同坐在大廳裡。
湯雅蘭是他的副將，也是他的得力助手，此刻正拿著一份禮單，低聲道：“王爺，納哈出這次下了血本，禮單上有東珠、皮毛、還有十匹汗血寶馬。”
朱橚點了點頭，目光望向門口。
隻見一群穿著蒙古服飾的人走進來，為首的那人身材高大，臉上帶著一道淺淺的疤痕——竟是烏日樂！
朱橚認出了他，笑道：“本王冇記錯的話，你是大寧城出逃的守將烏日樂吧？”
烏日樂臉上露出一絲自嘲，卻冇有惱怒，反而恭敬地作揖：“冇想到王爺還記得我這個手下敗將。”
他頓了頓，從懷裡掏出一封書信，雙手奉上：“奉我家王爺之令，特來向吳王殿下送禮，同時商議歸附大明一事。
我家王爺說，歸附大明，是他深思熟慮後的決定。”
朱橚揮了揮手，讓下人接過書信，挑眉道：“就隻是商議歸附？”
烏日樂平靜地說：“若商議順利，半月後我家王爺會親自前來，敲定歸附事宜。”
朱橚放聲大笑：“好！
本王等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