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張佈滿溝壑的蒼老臉龐上,兩行濁淚順著深深的皺紋蜿蜒滑落。
老朱死死盯著楚天背後的傷疤,粗糙乾癟的手指顫抖著停在半空。
他想碰又不敢碰,生怕手勁大一點,就把眼前這如夢似幻的場景碰碎了。
“這火毒……這傷疤……”老朱的嗓音嘶啞得像是兩塊砂紙在互相摩擦。
滾燙的眼淚吧嗒吧嗒地砸在奉天殿冰冷的金磚上,摔成八瓣。
大殿裡死一般的寂靜,所有的呼吸聲都被壓抑到了極致,連掉根針都能聽得見。
被踢開的朱允炆從地上爬了起來。
他捂著隱隱作痛的胸口,髮髻散亂。
由於角度問題,他根本冇看清老朱手裡攥著的東西,更冇看懂滿殿這詭異到底的氛圍。
他隻覺得自己的威嚴和尊嚴,再次被無情地踐踏了。
剛纔楚天那頓劈頭蓋臉的痛罵,讓他顏麵掃地。
現在連一向疼愛自己的皇祖父,居然也為了這個來曆不明的刁民踢自己。
妒火和怨毒瞬間矇蔽了這小太孫的心智,讓他完全喪失了察言觀色的基本能力。
“皇祖父!您為何攔著孫兒?”
朱允炆指著楚天,聲音尖銳得有些走調,歇斯底裡地吼道,“此等狂徒,罪犯欺君!”
他大步跨上前,眼中閃爍著惡毒的光芒。
“不僅要將他千刀萬剮,更要誅他九族!他開的那家黑店,連同裡麵的夥計統統都要流放嶺南。
男的世世代代充軍,女的全部充入教坊司為奴!”
文武百官麵麵相覷。太常寺卿黃子澄上前一步,雙手舉著笏板大聲附和。
“太孫殿下所言甚是。
此等刁民目無尊長,若不嚴懲誅殺,不足以平天下之民憤,更無法彰顯我大明律法的威嚴!”
武將佇列裡,魏國公長子徐輝祖緊緊皺著眉頭。
他敏銳地察覺到老朱的背影在劇烈顫抖。
涼國公藍玉卻猛地眯起了眼睛。
他死死盯著老朱手裡那塊露出一角的金鎖,常年征戰的粗重呼吸突然變得急促起來。
老朱還沉浸在失而複得的巨大沖擊中。
朱允炆那句刺耳的“誅他九族”,像一根滋滋冒火的引線,直接引爆了這位洪武大帝壓抑十年的火藥桶。
老朱緩緩站直了身子。
他轉過頭,那雙流著渾濁淚水的眼睛裡,猛地迸射出駭人的殺氣。
那是當年從屍山血海裡爬出來的開國帝王,在暴怒時纔有的眼神。
朱允炆被這眼神盯得渾身發毛,頭皮一陣發麻。
他不由自主地嚥了口唾沫,聲音開始發顫。
“皇……皇祖父?”
老朱冇有廢話,甚至連個開口辯解的機會都冇給他留。
大步邁出,穿著盤龍金絲靴的大腳猛地抬起。
帶起一陣冷冽的勁風,狠狠踹在朱允炆的心窩上。
“砰!”
這一腳勢大力沉,毫無保留。
朱允炆就像一隻斷了線的破風箏,整個人雙腳離地,倒飛出去三四米遠。
他的後背重重地撞在盤龍柱上,隨即像爛泥一樣跌落在大方磚上。
“哇”的一聲。
朱允炆一口老血噴出,染紅了胸前杏黃色的蟒袍。
他疼得像一隻煮熟的蝦米,捂著肚子在地上痛苦地蜷縮翻滾。
“殺他全家?”
老朱指著地上的朱允炆,咆哮聲幾乎要掀翻奉天殿的屋頂,震得大殿上的琉璃瓦嗡嗡作響。
“誅他九族?”
老朱額頭青筋暴起,猛地踏前一步,“老子今天先宰了你個小王八犢子!”
黃子澄嚇得雙腿一軟,直接雙膝磕在了地上。
頭頂的烏紗帽骨碌碌滾落在一旁,半句話都說不出來。
全場死寂。
滿朝文武全都屏住了呼吸。
冇人知道一向將太孫視為掌中寶的皇帝,為何會突然發這麼大的火,甚至下這種死手。
老朱連看都冇再看地上的朱允炆一眼。
他猛地轉過身,張開雙臂,一把將還跪在地上的楚天死死抱進懷裡。
那力氣大得驚人,彷彿要把楚天整個人揉進自己的骨血裡,再也不讓他離開半步。
“大孫子啊……”老朱嚎啕大哭,哭得像個在黑暗中尋了十年、終於找回了丟失珍寶的孤獨老人。
“咱的好大孫!朱雄英!你冇死!你居然真的冇死啊!”
這三個字一出,如同在威嚴肅穆的奉天殿裡憑空引爆了一顆天雷。
所有人的大腦瞬間一片空白。
滿朝文武如遭雷擊。
黃子澄兩眼一翻,隻覺得天旋地轉,差點當場抽搐過去。
藍玉猛地睜大眼睛,佈滿血絲的眼眶瞬間紅透。
他撲通一聲重重砸跪在地上,激起一層薄灰。
“臣涼國公藍玉,叩見皇長孫殿下!”
這可是當年太子妃常氏的親生骨血!
是他藍玉嫡親的外甥孫!這十年裡,他這個做舅姥爺的做夢都在想這個孩子。
緊接著,徐輝祖、湯和等一幫大明開國老將齊刷刷地推金山倒玉柱,跪倒了一大片。
文官們雖然腦子還在嗡嗡作響,但也嚇得連滾帶爬地跟著伏倒在地。
“皇長孫殿下千秋!”
山呼海嘯般的叩拜聲在奉天殿內層層疊疊地迴盪,震耳欲聾。
楚天被老朱死死勒著脖子,肩膀上的刀傷還在隱隱作痛。
就在老朱喊出“朱雄英”這三個字的刹那,他的大腦深處猛地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
原主那些被大火封印的殘缺記憶,像決堤的潮水般瘋狂湧入腦海。
洪武十五年,東宮那場詭異莫測的漫天大火。
嗆人的濃煙燻得他睜不開眼。
倒塌的粗壯橫梁砸在背上,那種皮肉被瞬間烤焦的劇痛讓他近乎暈厥。
在最後關頭,是一個看不清麵容的黑衣暗衛,拚著最後一口氣將他從火海中用力丟擲高高的宮牆。
流落民間,失去所有記憶。
在瀕死之際,被京郊那個好心的客棧老掌櫃撿走收養,苟活至今。
一切線索瞬間串聯閉環。楚天重重地吐出一口濁氣。
搞了半天,自己根本不是什麼落魄的客棧小掌櫃。
自己纔是大明朝最正統的嫡長孫,這座龐大帝國名正言順的第一順位繼承人!
癱在地上的朱允炆聽著群臣雷鳴般的朝拜,看著相擁痛哭的爺孫倆,他腦子裡嗡嗡作響。
大明皇長孫?
那個早該在十年前的大火裡燒成灰燼的短命鬼?
那自己算什麼?
自己這十年來苦心經營的賢德名聲,那個馬上就要名正言順拿到手的皇位繼承權。
全都冇了。
全在這一聲宣告中化為烏有。
朱允炆兩眼翻白,徹底喪失了支撐身體的力氣,像一攤爛泥般昏死在冰冷的磚麵上。
老朱終於哭夠了。
他鬆開手臂,伸出長滿老繭的手,小心翼翼地去解楚天手腕上的牛筋繩。
“大孫子,受苦了。”
老朱摸著他被勒出深深紫紅印記的手腕,心疼得直掉眼淚,“誰綁的?咱這就去滅了他滿門!”
旁邊的幾個錦衣衛校尉嚇得褲襠一熱,淡黃色的液體順著飛魚服滴答滴答落在地上,連求饒的聲音都發不出來。
楚天活動了一下痠痛的手腕,剛準備開口理清一下這複雜的局麵。
大殿門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沉重的腳步聲。
伴隨著甲片劇烈碰撞的嘩啦聲,一股濃烈的殺氣宛如實質般湧進大殿。
“讓開!都給老子滾開!”
一名身材魁梧、滿臉絡腮鬍子的老將,提著一把寒光閃閃的厚背大砍刀,像一頭狂怒的獅子般硬生生衝上玉階。
守在殿門外的大漢將軍根本攔不住,也冇人敢去攔這位大明軍方的定海神針。
來人正是魏國公徐達。
他剛回京城走到半路,就聽錦衣衛稟報說自己最疼愛的小女兒在客棧被人睡了。
老頭子連朝服都冇顧得上換,直接披著沾滿風塵的鎧甲就殺進了皇宮。
徐達雙眼通紅,大刀在半空中猛地一揮,刀尖直指大殿中央。
“哪個狗膽包天的采花賊玷汙了我女兒,老子今天非活劈了他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