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的身體動了一下,喉嚨裡發出一聲含混的囈語。
「英兒……別怕……」
朱雄英一動不敢動。 解書荒,.超實用
老皇帝的眼皮顫動幾下,緩緩睜開。
那雙平日裡能看透人心的眼睛,此刻卻有些渾濁,帶著剛睡醒的迷糊。
當他的視線聚焦在近在咫尺的朱雄英臉上時,那份迷糊被衝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幾乎要溢位來的歡喜。
那是一種小心翼翼的,生怕眼前是一場幻夢的珍視。
「你……你醒了?」朱元璋的聲音充滿了寵溺。
朱雄英看著他,看著他眼角的紅血絲和鬢邊更顯花白的頭髮。
這一刻,他腦子裡所有的冷靜和算計都消失了,身體的本能壓倒了一切。
他喉嚨乾澀,幾乎是憑著一股不受控製的衝動,喊出一個稱呼。
「奶奶……」
朱元璋的身體,在這一瞬間僵硬如鐵。
「奶奶……她在哪兒?」朱雄英的眼神裡是一種大夢初醒的迷惘,他撐起半邊身子,打量著這間既熟悉又陌生的內殿,
「這裡……是奶奶的屋子。我記得……我總愛睡在最裡邊……」
這話,像一把鑰匙,捅開了朱元璋心中最柔軟的那個角落。
老皇帝的嘴唇開始哆嗦,剛剛止住的液體,再一次不受控製地從渾濁的眼眶裡湧了出來。
他伸出手,動作有些笨拙地攥住朱雄英的肩膀。
「她……」朱元璋張了張嘴,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別過頭,不讓孫兒看到自己此刻的樣子。
「她去了一個很遠的地方……」他終於說出了一句完整的話,「一個……咱再也找不到的地方。」
說完,他立刻轉回頭,一雙眼睛死死盯住朱雄英,不放過他臉上任何一個細微的表情。
「雄英,你……你想起來了?都想起來了?」他的聲音裡,帶著無法壓抑的急切。
朱雄英恰到好處地按住自己的額角,斷斷續續地說:「我……我不知道……腦子跟要炸開一樣,亂糟糟的……很多畫麵,很多人,一晃就沒了。」
他抬起手,指了指不遠處矮櫃的方向,又指了指自己身下的床角。
「但是……剛纔在這裡,就好像有什麼東西……一下子全都灌進來了。那個木馬……這個床角……還有奶奶身上的桂花皂角味……」他看向朱元璋,像個無助的孩子在尋求確認,
「皇爺爺……我……我是不是病了?」
「沒病!你沒病!」朱元璋一把將他死死摟進懷裡,那力道之大,勒得朱雄英的骨頭都在作響。
「咱的大孫子沒病!你是想起來了!你全都想起來了!」朱元璋的聲音激動得發顫,帶著哭音,「想起來了就好!想起來了就好啊!」
朱雄英順勢將臉埋在朱元璋的懷裡,那身明黃常服上,有龍涎香的味道,更有屬於一個老人的,溫暖而真實的氣息。
許久,朱元璋才慢慢鬆開他,但雙手依舊死死地按著他的肩膀,仔仔細細地端詳著,彷彿要將這十三年錯過的時光,一眼全都看回來。
「告訴咱,這些年,到底是怎麼回事?」朱元璋的聲音沉靜下來,
「咱派人查了,隻查到你跟著藍玉那小子。那之前呢?」
來了。
朱雄英垂下眼簾,長長的睫毛在晨光中投下一片陰影。
他再度抬起頭時,臉上是一片與混亂記憶抗爭的掙紮。
「我……我隻記得,醒來的時候,是在一條河邊。」他開始講述,「後來被一對夫婦收養,什麼都忘了。不知道自己是誰,從哪兒來。」
「再後來,他們死了,我就一個人到處跑,要過飯,在碼頭扛過麻袋……什麼都幹過……直到……遇見了……舅姥爺。」
他說到「舅姥爺」三個字時,聲音頓一下,臉上顯出幾分不確定。
朱元璋的心又被狠狠揪一下。
「他看我可憐,就收留了我。他問我叫什麼,我想不起來,就給我取名叫『熊鷹』。」朱雄英的聲音裡透著一股讓人心頭髮酸的孤苦。
「我一直以為,我的記憶,可能一輩子都找不回來了。」他看向朱元璋,眼睛裡終於有了一絲光彩,
「直到……直到我進了這皇宮,進了這間屋子……所有的一切,才猛地清楚起來。」
他停頓片刻,然後,看著眼前的老皇帝,發自內心地,或者說,是發自這具身體最深處的本能,說出了一句足以擊潰任何防線的話。
「皇爺爺,我好想你。」
朱元璋的所有防備,在這一刻土崩瓦解。
他伸出那隻布滿老繭的手,想要去撫摸孫兒的臉,卻在半空中抖得不成樣子。
「是咱……是咱對不住你……對不住你爹……對不住你奶奶……」老皇帝的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
他沒有再說什麼,站起身,在屋子裡來回踱步,像一頭被困住的蒼老雄獅。
朱雄英靜靜地看著他,沒有出聲。
終於,朱元璋停下腳步。
他轉過身,臉上的淚痕已經被他用袖子隨意地抹去,眼神重新恢復了那個帝王的威嚴,隻是眼底深處,多了一份再也無法掩飾的溫情。
「走!」他對著朱雄英一招手。
「去哪兒,皇爺爺?」
「去奉先殿!」朱元璋的聲音裡帶著一股壓抑不住的歡喜,
「去祭拜你奶奶!告訴她,咱老朱家的嫡長孫,回來了!完完整整地,回來了!」
這是一個儀式,一個向列祖列宗,更是向他自己內心宣告的儀式。
朱雄英立刻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有些褶皺的衣服,跟在朱元璋身後。
祖孫二人一前一後,走出坤寧宮。
外麵的天色已經矇矇亮,宮人們遠遠地跪在廊下,連頭都不敢抬。
穿過長長的宮道,清晨的寒風吹在臉上,讓朱雄英的頭腦清醒許多。
藍玉。
這個名字重重壓在他的心上。按照歷史,這位舅姥爺的結局……
他的腳步,不自覺地滯澀一下。
走在前麵的朱元璋立刻察覺到了。
他停下腳步,回頭看著自己這個失而復得的孫兒,見他低著頭,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
「怎麼了?」朱元璋的語氣很柔和。
「沒……沒什麼。」朱雄英抬起頭,臉上帶著幾分猶豫,「我隻是……在想……那個……」
他小心地組織著語言。
「皇爺爺,……舅姥爺……他……他現在還好嗎?我聽人說,他……他好像犯了事……」
朱元璋定定地看他兩秒。
然後,這位老皇帝的臉上,忽然綻開一個笑容,緊接著便發出一陣暢快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聲在空曠的宮道上迴蕩,驚得遠處屋簷上的幾隻宿鳥撲稜稜飛起。
朱雄英被他笑得有些發懵。
朱元璋的大笑戛然而止,他走上前,指了指朱雄英,笑罵道:「你這個小子!心眼還不少,還惦記著他呢!」
隨即,他扭過頭,那張剛剛還滿是笑意的臉,瞬間冷了下來,隻有清晨的寒風在兩人之間穿過。
「他?哼。」
老皇帝從鼻子裡發出一聲冷哼。
「一個跋扈慣了的武夫,不知天高地厚。咱的孫兒回來了,他那點功勞,算個屁!」
他頓了頓,抬起手,用粗糲的指腹摩挲著朱雄英的臉頰,說出來的話卻讓朱雄英遍體生寒。
「不過你放心,他畢竟是咱的親家,也是你的救命恩人。」
「咱……會給他留個全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