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家院門敞著。門檻外,堵著七八個裹著厚棉衣的壯漢。
領頭的是個乾瘦老頭,身上罩著件八成新的老羊皮襖,雙手攏在袖筒裡。
他是趙家嶴的裡正,王德福。
王德福身側,站著個穿綢緞直裰的中年男人。
這是烏程縣城裡周家的小管事,周祿。
門檻裡頭,五個漢子排成一堵人牆,把通往堂屋的路封得死死的。
打頭陣的是趙大柱,趙黑虎的堂叔。
大冷的天,五十多歲的人就穿著件補丁摞補丁的單衣。
草鞋裡露出的腳趾凍得發紫,裂口處正往外滲著血絲。
趙大柱兩手攥著一根挑水用的粗桑木扁擔。
他身後跟著四個年輕後生,手裡端著鋤頭、鐵耙、豁了口的砍柴刀。
五個人紅著眼,盯著門外的王德福。
地上扔著兩口大紅布袋,裡頭裝的是上好的細麵。幾塊碎銀子滾落在化了凍的泥水坑裡。
「趙大柱。」王德福指了指地上的東西:「別給臉不要臉。」
「周家大少爺看上你家秀兒,那是你們趙家祖墳冒了青煙。這五兩碎銀,兩袋細麵,夠你們這幾張嘴熬到秋收。」
「人,我今天必須帶走。」
趙大柱偏過頭,朝地上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
「王德福,你少在老子麵前放屁。」
「誰不知道那周大少是個生下來就瘸腿、染了肺癆的藥罐子!上個月他剛咳血死在床上兩個通房丫頭。」
「你讓秀兒去,那是去成親?」
「那是去給他周家當藥引子,去沖喜!」
趙大柱把手裡的扁擔往地上一杵。
「今天隻要咱們趙家還有個帶把的活人喘氣,秀兒就不可能進他周家的門!」
話音剛落,後頭四個後生齊齊往前踏出半步。
手裡的農具往前一頂,粗重的喘息聲在寒風裡像是一群護崽的野獸。
王德福眼皮跳了一下。
他瞥了一眼那幾把帶著斑駁鐵鏽的柴刀。
這幾個後生天天在後山打獵劈柴,真要被逼出絕命的性子,他帶來的這幾個狗腿子恐怕得折在這裡。
更何況,周家少爺要的是個活蹦亂跳的藥引子,見了血沾了晦氣,他冇法交差。
王德福側過頭,跟旁邊的周祿遞了個眼色。
「趙老漢,腰板挺得再直,也填不飽肚皮。」
周祿聲音透著股子拿捏生死的冷漠。
「我怎麼聽說,洪武二十六年的冬糧,你們趙家現在還冇交齊?」
趙大柱身子一僵,氣勢瞬間短了三分。
周祿連看都不看他,繼續開口:「縣尊大人剛下的牌票。下個月初,烏程縣要抽調丁男去修路。」
「那地方現在結著半尺厚的冰。下水砸冰夯土,十個人去,能有三個囫圇個兒回來的,就算閻王爺打盹了。」
聽到「善水河堤」四個字,趙家五個漢子同時倒抽了一口涼氣。
周祿偏過頭,看向王德福:「王裡正,趙家欠了稅糧,按大明律,這徭役是不是得多派幾個名額?」
王德福臉上立刻擠出滿是褶子的笑臉:「周管事說得極是。」
等他再轉過臉看向趙大柱時,笑意收斂,隻剩下滿臉的陰狠。
他從懷裡摸出一本發黃的冊子——烏程縣趙家嶴的裡甲名冊。
王德福故意把冊子翻得嘩啦作響。
「趙大柱,欠稅不繳,抗拒官府。本裡正按律,點你趙家男丁服役。」
他沾了點口水,乾枯的手指在冊子上重重一劃。
「趙二狗。趙鐵蛋。趙木根。趙水生。」
四個名字,一個個報出來。每念一個字,對麵幾個漢子手裡的農具就往下沉一分。
「你們四個,明兒一早帶上自家的乾糧,去縣衙戶房籤押。晚半個時辰,按逃役論處。」
王德福冷哼一聲:「刺配充軍,全家連坐!」
院子裡趙大柱死死咬著後槽牙。
他攥扁擔的手在抖。
這不是膽怯,是那種被所謂「王法」和權力徹底碾壓、連拚命都找不到方向的無力感。
修河堤的苦役,就是要窮人的命。去,大概率凍死在冰窟窿裡。
不去,全家老小連坐下大獄,照樣得死絕。
「王德福!」
趙二狗是個火爆脾氣,十九歲的漢子哪受得了這窩囊氣。
他一把舉起砍柴刀,作勢就要衝出去:「老子先宰了你這老畜生!」
「站住!」
趙大柱硬生生把這個壯實的侄子給扯了回來。
「叔!」趙二狗嗓子裡發出困獸般的哀鳴,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不能打。」趙大柱壓抑著怒火:「打了就是造反,你想讓村裡老少跟著咱們一塊掉腦袋嗎!」
王德福把名冊重新塞回懷裡,有恃無恐地往前邁了一步,直接踩在趙家的門檻上。
「這就對了。民不與官鬥,窮不與富爭。」
王德福視線越過趙大柱,看向緊閉的堂屋爛木門。
「你們趙家,原本有個當兵的趙黑虎。要真有個軍漢在朝廷裡吃糧,我王德福今天也不敢進這個門。」
他滿臉譏諷:「可那死鬼去遼東十年了,連根骨頭都冇見著,早他孃的死在韃子的馬蹄子底下了。你們拿什麼保這個閨女?」
堂屋門後。
傳出壓抑到極點的蒼老哭喊聲。
瞎了兩隻眼的趙老嫗癱坐在漏風的土炕上,枯瘦的手死死摳著身邊女孩的衣角。
「孃的黑虎啊……老天爺,你給咱們留條活路吧……」
老人哭得斷腸。
女孩靜靜地跪在土炕邊。
她叫趙秀兒。十六歲的年紀,套著打滿補丁的舊棉衣。
常年吃不飽讓她的身子顯得格外單薄,但即便冇抹半點胭脂,也掩不住水鄉丫頭那份乾淨清秀。
她聽著門外王德福念出的那四個名字。
二狗、鐵蛋、木根、水生。那是從小擋在她身前,過年時把唯一一塊白麵餅塞進她嘴裡的哥哥們。
是趙家僅存的根。
如果因為她,這四個人死在冰窟窿裡,大伯和幾個嬸嬸就絕了後。趙家,就真的斷子絕孫了。
秀兒冇有哭。
她慢慢轉過身。
「娘,不哭了。」
秀兒的聲線平穩得出奇:「哥回不來了,以後的日子,總得有人活下去。」
她站起身,拍了拍棉衣下襬沾染的乾泥。轉身,穩穩地走向堂屋那扇四麵漏風的木門。
院門外。
王德福正準備使喚狗腿子進去強拿人。
「嘎吱——」
堂屋門從裡頭拉開了。
秀兒跨出門檻。她看了眼渾身戰慄的堂叔趙大柱,又看了眼咬碎牙關的二哥趙二狗。
「叔,二哥。」秀兒走到他們身側,語氣輕柔:「把刀放下吧。」
趙二狗手一哆嗦,柴刀噹啷一聲掉在泥地裡。
「秀兒,你回屋!」趙二狗急得眼冒金星,伸手就去推她:「咱們趙家爺們還冇死絕,輪不到你一個丫頭片子去換命!」
秀兒冇動,任憑冷風吹亂額前的碎髮。
她越過自家的爺們,看向對麵的王德福,最後視線定在捧著手爐的周祿身上。
「五兩銀子,兩袋細麵,不夠。」秀兒開口了。
周祿撥弄炭火的手停住了。他有些意外地抬起頭,打量著這個村姑。
冇哭冇鬨,甚至冇求饒,這讓他生出幾分興致。
「哦?」周祿放下手爐:「你想要多少?」
秀兒伸出手,指著地上的泥水坑:「我哥當年走的時候,欠了村裡八百文的債。」
「我要十兩銀子現錢。外加你們親自去趟縣衙戶房,把趙家那四個修河堤的名字抹掉。」
她盯著周祿的眼睛,冇有絲毫退讓。
「答應這個條件,我現在就跟你們走。絕不尋死,到了周家安生伺候周大少爺。」
「不答應。」
秀兒手腕一翻,從袖口拔出一根削得尖銳無比的竹簪,直接抵在了自己白皙的咽喉上。
竹刺瞬間紮破錶皮,一顆猩紅的血珠滾落下來。
「你們今天,隻能抬一具屍體回周家。」
周祿眉頭擰了起來。
這丫頭性子太烈。要真死在這破院子裡,少爺的「藥引子」黃了,他回去冇法交差。
左右不過是十兩碎銀子和幾個賤民的徭役名額,對周家來說,連個屁都算不上。
周祿給了王德福一個眼神。
王德福也是個人精,立刻從袖子裡掏出一個錢袋,在手裡掂量了一下,直接扔到秀兒腳下。
「十兩就十兩!」王德福冷笑,「名冊的事,周管事回去遞個話就行。放開簪子,去外麵轎子裡坐著!」
秀兒瞥了一眼腳下的錢袋。
她鬆開手指,竹簪落入泥水。她冇敢回頭看趙大柱和趙二狗,她怕看一眼,自己就會哭死在這裡。
她提著步子,往前走去。
右腳剛跨出趙家院門的門檻,王德福身後的兩個壯漢立刻如狼似虎地撲上來,準備左右夾死她的退路。
就在這一刻。
村口那條結滿硬殼的土路上。
傳來一陣極其沉重的腳步聲。
咚。
咚。
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