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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聲悶響。
水泥官道正當中。
那輛包著鐵皮、用了百年硬木做軸的頭車,猛地往右邊一歪。
車軸斷了。
不是這車質量不行,是車上裝的東西,太沉。
幾十個神機營的漢子光著膀子衝上去,喊著號子要把車扶正。
油布一滑。
「咣當!」
一個灰撲撲、卻泛著冷冽光澤的圓球滾下來,把水泥地砸出一個白印子。
那不是石頭。
那是剛從倭國礦坑裡拉出來,帶著火燒焦痕,半人多高,重達三百斤的——「銀冬瓜」。
「看什麼看!!」
藍春雙腿猛夾馬腹,那匹純黑戰馬長嘶一聲,人已竄到隊首。
「啪——!!」
馬鞭在空中抽出一記爆響。
「誰敢多看一眼,老子挖了他的招子當泡踩!」
「刀出鞘!弩上弦!」
「靠近車隊十步,殺無赦!!」
原本想湊近了摸一把財氣的百姓,嚇得脖子一縮,生生退三步。
這哪是運貨?
隊伍當中間。
朱高熾騎在一匹高頭大馬上。
那馬也是倒黴,四條腿都在打擺子。
不光是因為世子爺那兩百多斤的實誠肉,更是因為它身上掛滿叮噹亂響的金鈴鐺。
朱高熾這會兒,那雙被肥肉擠成一條縫的小眼睛,亮得嚇人。
「第三百六十二車……核對無誤……」
他那雙胖手死死攥著把純金算盤。
「路途磨損三錢……不對,那是金粉,掃起來還能湊個戒指……」
「胖爺,我的親爺。」
旁邊的副將聽得心驚肉跳,生怕這位爺一口氣上不來抽過去。
「這一路您都唸叨八百遍了,帳冊咱們對了三遍,閻王爺來查帳都得豎大拇指,您歇歇嗓子成嗎?」
朱高熾猛地扭頭。
脖子上的肉一甩,眼神兇狠得像是一頭護食的野豬王。
「你懂個屁!」
「這是什麼?這是大明的命根子!是咱朱家的脊梁骨!」
「這每一兩銀子上,都沾著神機營弟兄的血!」
朱高熾費力地直起腰,金腰帶勒得他直翻白眼,但他必須挺著。
半年了。
他在倭國礦坑裡吃灰,跟那些陰險的大名玩心眼,在海上吐得膽汁都要出來。
圖個啥?
不就是為了今天這一哆嗦嗎?
「大堂哥……」
朱高熾喃喃自語,胖臉顫抖。
「你把北元滅了,那是武功。」
「但我朱高熾把這座金山搬回來,這也是本事!」
「咱哥倆,一文一武,這大明江山纔算是鐵桶一般!」
想到這,朱高熾咧開嘴,露出一口大白牙。
雖然形象滑稽,但那股子屬於皇家的傲氣,卻是實打實的。
他深吸一口氣,想氣沉丹田,結果氣全堵在肚腩上。
「傳令!全速進城!!」
「把油布都給孤掀了!」
「讓金陵城的父老鄉親都看看,咱們大明的盛世,到底是個什麼成色!別整天摳摳搜搜的,格局都給孤開啟!!」
……
正陽門內,禦街兩旁。
早在一個時辰前,這就擠得連隻蒼蠅都飛不進去了。
平日裡自詡清高、走路邁方步的讀書人,這會兒全沒了斯文樣。
一個個踩著石墩子,伸長脖子往外看,跟被提著脖子的鵝似的。
更別提那幫當官的。
戶部尚書鬱新,這位掌管大明錢袋子的大管家,此刻毫無形象地坐在一個小馬紮上。
就在城門洞邊守著。
他手裡死死捂著胸口,臉色潮紅。
「來了沒?啊?來了沒?」
鬱新每隔三個呼吸就要抓著侍郎問一遍。
「尚書大人,您鬆鬆手……快了。」
侍郎疼得呲牙咧嘴:「這地皮震得,下官這後槽牙都在抖。」
「你抖個屁!」
鬱新哆哆嗦嗦站起來,腿肚子直轉筋。
「那是錢的聲音!那是大明國運的腳步聲!」
「以前為了幾萬兩銀子的軍費,老夫跟兵部那幫殺才吵得臉紅脖子粗,恨不得在朝堂上互毆!」
「為了修個河堤,老夫把一文錢掰成兩半花,做夢都想去皇爺龍袍上摳金線!」
鬱新說著說著,老淚縱橫。
那是真委屈。
「窮啊……大明窮啊……」
「皇上連件新衣裳都捨不得做,太孫殿下連選妃都不敢選,銀子全拿去填北邊的窟窿了。」
「今天……今天這日子,咱們戶部,總算是能把腰桿子挺直了!」
鬱新咬著牙,惡狠狠地揮了揮拳頭。
「以後誰再敢跟老夫拍桌子要錢,老夫拿銀磚砸死他!」
就在這時。
一聲驚呼像海嘯一樣從城門洞裡狂湧進來。
「進來了——!!」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那一麵麵迎風招展的血紅色龍旗。
獵獵作響,如火如荼。
緊接著,是全副武裝、殺氣騰騰的神機營甲士,每一步都踩得地動山搖。
再然後。
那是光。
刺瞎人眼的光。
當第一輛滿載「銀冬瓜」的馬車駛入昏暗的城門洞,瞬間沖入城內陽光下時。
一種名為「視覺暴力」的東西,狠狠砸在所有人的視網膜上。
沒有油布遮蓋。
沒有箱子裝點。
就是**裸的、粗暴的、原始的白銀。
那一車車裸露在外的巨大銀球,瞬間吸走所有人的魂魄。
「我的親娘咧……」
人群裡,一個賣燒餅的老漢,手裡燒餅「啪嗒」掉在地上,滾了兩圈沾滿了灰。
他渾然不覺得可惜。
這輩子見過最大的銀子,也就是過年時地主家發的一兩碎銀,還得用牙咬一咬辨真假。
可眼前這是什麼?
磨盤?
銀子做的磨盤?
後麵還有一輛?
十輛?
一百輛?
那隊伍長得根本看不到頭,像是一條銀色的巨龍,蠻橫地擠進金陵城狹窄的街道。
「萬歲!!」
不知道是誰嗓子劈了,先嚎一聲。
但這聲萬歲,喊的不是皇帝。
喊的是這種足以讓任何凡人瘋狂的財富力量,是對好日子的本能渴望。
「大明萬歲!太孫殿下萬歲!世子殿下萬歲!!」
聲浪瞬間炸開,直衝雲霄,把天上的雲彩都震散了。
青樓的姑娘們揮舞著香帕,眼裡的媚意全變成了**裸的崇拜。
誰不喜歡這種能把國庫塞爆的男人?
那些平日裡高談闊論「君子固窮」的書生,此刻一個個麵紅耳赤,手舞足蹈,恨不得衝上去親吻那些沾滿泥土的車輪。
沾沾財氣也好啊!
「錢!都是錢啊!這都是實打實的真金白銀啊!」
戶部尚書鬱新看著那一車車從麵前經過的銀山,眼珠子都快瞪出來。
他突然感到一陣強烈的眩暈。
那是幸福到了極點的大腦缺氧。
「扶……扶我一把……」
鬱新抓著侍郎的胳膊,整個人都在往下滑。
「本官……本官好像看見財神爺顯靈了……這也太閃了……」
「尚書大人!您挺住啊!這還得入庫呢!您暈了誰數錢啊?」侍郎急得大喊,拚命掐人中。
聽到「數錢」兩個字。
原本快翻白眼的鬱新,竟然奇蹟般地垂死病中驚坐起。
「對!數錢!」
「誰也別攔著我!本官要親自數!一顆一顆地數!少一顆老夫跟誰急!!」
這位正二品的大員,此時此刻,像個守財奴一樣,推開侍郎,跌跌撞撞地跟著馬車跑。
那眼神比看見親爹還親,嘴角的哈喇子把官袍都潤濕一大片。
而在那喧囂的浪潮中心。
朱高熾騎在馬上,聽著那鋪天蓋地的歡呼聲,感受著這座城市的沸騰。
他看到了鬱新那副沒出息的樣子,看到了百姓眼裡的狂熱,看到了那些平日裡瞧不起他的武將此刻眼中的敬畏。
胖子眼裡的淚水,終於忍不住流了下來。
他狠狠抹了一把臉,仰起頭,看向那高聳的奉天殿方向。
心裡默唸著:
「大堂哥。」
「這大明的盛世,我給你鋪好路了。」
「哪怕是用銀子砸,弟弟我也給你砸出一個萬國來朝!」
「這波,我可是立大功了!」
……
午門廣場。
這塊象徵著大明最高權力的地界。
沒有風,沒有鳥鳴。
隻有沉重的車輪碾壓過禦道青石板發出的「嘎吱、嘎吱」聲。
那是石頭在呻吟,是地麵在求饒,更是大明國力沉甸甸的迴響。
「停——!!」
隨著藍春一聲嘶啞的咆哮,綿延數裡的車隊在午門前緩緩停滯。
如同一條鋼鐵長龍盤踞在皇宮門口。
幾千輛特製的重型馬車,每一輛都裝得滿坑滿穀。
那不是形狀規整、小家子氣的銀元寶。
而是在倭國礦坑邊直接澆築、粗糙得像磨盤一樣的「銀冬瓜」。
每一個都帶著火燒的焦痕和泥土的腥氣,猙獰,霸道,充滿野性的衝擊力。
正午的陽光毫無遮攔地砸下來。
光芒反射,刺得人睜不開眼。
「嘶……」
站在午門城樓下的文武百官,齊刷刷地倒吸一口涼氣。
那聲音匯聚在一起,竟然像是一陣穿堂風。
戶部尚書鬱新站在最前排。
他原本正扶著欄杆,想擺出一副「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重臣架勢。
可當第一眼看到那連綿不絕、閃爍著刺目白光、一直鋪到天邊的銀海時。
他嘴裡隻剩下一句無意識的呢喃:
「這特麼……得蓋多大的庫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