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門正中的那口「定鼎鍾」,自打大明立國以來,除了每年的祭天和那幾次要命的地龍翻身,就沒怎麼喘過氣。
它像個沉睡的鐵疙瘩,壓在大明的心口上。
當下,第一聲鐘響。
「當——!!!」
聲音太沉,也太厚。
宛若有一隻無形的巨手,在金陵城上空狠狠拍一下。
跪在泥水裡哭兒子的趙二,渾身一激靈,手裡那把殺過韃子的鏽刀差點脫手。
他抹了一把臉上的臭汗和雨水,耳朵動了動,雙眸全是滿心錯愕。 追書就上,.超讚
「喪……喪鐘?」
趙二嚥了口唾沫,隻感到嘴裡全是苦澀的泥水。
他身後,那三千個本打算去送死的老兵,齊刷刷地挺了挺腰桿子。
有人把牙咬得咯吱響,心裡想的是:皇爺這是要給孫子送行了,咱這把老骨頭,也該上路了。
接著。
第二聲。
第四聲。
第八聲。
午門前安靜得隻能聽到雨水砸在石板上的聲音,那種靜穆,讓人喘不過氣。
大儒陶安赤著肩膀,身上那半截爛衣服還在滴水。
他自詡讀了一輩子聖賢書,懂周禮,知樂律。
這當口,他的耳垂跳得快要把皮扯爛了。
他盯著午門城樓,嘴唇打顫,視線環視一圈跪著的官員。
「幾聲了?」陶安的聲音嘶啞。
「十……十二聲了。」旁邊一個禮部的小官,手指在那兒一下接一下地掐著。
「九響歸陵,十二響……那是駕崩啊。」陶安嗓子眼冒火:
「可這動靜,慢鍾厚鼓,勁頭子不對!這不是送葬的哭喪調,這分明……是在耀武揚威啊!」
趙二不懂什麼樂理,他隻記得以前燕王打贏了仗,報信的快馬進城也就敲個三響,快節奏,聽著就讓人喜慶。
可眼下這鐘聲,沒停。
第十八聲。
「咚!!!」
整座金陵城都在晃動。
雨還沒停,但那種讓人絕望的死氣,被這富有節奏的震動一下下拍碎。
那些原本在家準備白綢、正抱著孩子哭喪的百姓,一個個推開窗戶,看著午門的方向,眸中帶著幾分絕望中的希冀。
第二十四聲。
鐘鼓司的那幫力士分明是豁出命去。
每一聲鐘響,都疊著三十六聲震得人心口疼的戰鼓。
「傳捷鍾……」
沈榮這個胖子,原本還在那兒為捐出的兩百萬兩銀票肉疼,整個人癱成一團。
但這鐘聲響到這一刻,他突然一個鷂子翻身,耳朵死死貼在地磚上。
他是個奸商,商人對這種決定勝負的動靜,比當兵的還敏感。
「咚!咚!咚!」
地麵的震感越來越急促,越來越瘋狂。
「這不是喪鐘!這是要見紅的捷報啊!」
沈榮直接從泥水裡蹦了起來,兩百多斤的肉在雨裡顫個不停。
他揮著那疊銀票,如瘋魔一般對著身後那群跪著的慫包咆哮。
「是傳捷鍾!!那是滅國擒王纔有的規製!!」
「聽聽這鼓點!這是《秦王破陣樂》的殺頭節奏!!」
沈榮眼珠子紅得嚇人,他死死盯著陶安,又看著趙二:「三十聲了!!天罡數還沒滿!大明沒塌!天沒塌!!」
全場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在憋氣,心裡默數著那最後的一丁點懸念。
第三十三聲。
第三十五聲。
金陵城登時失聲,連風都繞著午門走。
「當——!!!」
最後一聲,帶著一種掃平天下的霸氣,震碎天上最後一塊烏雲。
三十六響,滿!
「天罡定……王師凱旋……」
兵部尚書秦逵癱在柱子根,手裡那份朱元璋扔下的戰報。
他看著城頭上那個一動不動的身影,那是重新活過來的洪武大帝。
「王景弘。」朱元璋開口,語調低緩,卻穩如泰山。
「奴婢在!」
「宣捷!讓這幫剛才還哭著要給朕送葬的孫子們,聽個響兒!」
王景弘抹了一把鼻涕眼淚,懷裡抱著那份黃綢佈告,瘋似的衝到城樓最前沿。
「洪武二十六年,正月十六!!」
「太孫殿下——雄英!!」
「於古北口,以步製騎,大破北元太師鬼力赤!!」
「斬首一萬二!生擒鬼力赤於亂軍之中!!」
「俘虜蒙古精兵三萬一千四百二十六人!繳獲戰馬四萬!牛羊多得數不清!!」
「我軍……陣亡三十六人!!」
王景弘最後那句「三十六人」,是嘶吼出來的。
午門廣場,登時化作宏大的黑洞。
沒有歡呼,沒有回應。
那是極致震撼帶來的思維空白。
趙二這個老兵,手裡還舉著那把鏽刀,刀尖上的雨珠一顆顆掉在地上。
他張大嘴巴,想喊,卻發現嗓子裡像堵了塊棉花。
他轉過頭,看著身邊的獨苗兒子。
那小子還抱著斷刀在那兒傻樂。
「贏了?」
「太孫沒死……咱們也不用去填溝了?」
趙二渾身不住地哆嗦風裡的枯葉,他猝然一巴掌抽在兒子臉上。
「啪!」
兒子被打傻了。
趙二卻在這大雨裡放聲大哭。
「贏了!真的贏了!」
「太孫抓了三萬個長工回來!咱家的田有人種了,路有人修了!老子的腿沒白斷!」
這一哭,像是點著這滿城積攢的火藥。
「萬歲!!!」
一個年輕的監生跳起來,嗓子瞬間喊裂了,鮮血順著嘴角往下淌,他也不管,就那麼嘶吼著。
「萬歲!萬歲!!萬歲!!!」
百姓們在泥地裡互相擁抱,剛才還是送喪的白綢,被沈榮這個胖子一把扯碎,滿臉淚花地揮舞著。
「全城流水席!沈家請了!!」
「太孫賢明!大明萬勝!!」
這股子聲浪順著禦道,撞進金陵城的每一條衚衕。
那些本打算關門歇業、準備逃命的鋪子,老闆一腳踹開門。
「夥計!把庫裡壓箱底的紅布都拽出來!掛上!滿城都給老子紅起來!」
「今天不賣貨,路過的隻要喊一聲『太孫萬歲』,老子送他三碗好酒!」
在百姓眼裡,朱雄英已經不是什麼皇太孫了。
他是把這個國家從懸崖邊拽回來的神。
他免了稅,修了路,現在還把那幫吃人的韃子變成了大明的勞力。
這種爽感,比任何聖賢書上的仁政都要來得直接,來得痛快。
聚賢樓,三樓。
孔空看著指縫裡滲出的血,聽著外麵那排山倒海的歡呼聲。
原本溫熱的茶,已經涼透了。
他那張清澈如孩童的臉上,此時全是猙獰和瘋狂。
「好一個朱雄英……」
「拿兩個叔叔當餌,拿整座北平當賭注。」
「最後,拿一萬個長工,換了這一城的民心。」
孔空手心發力,把剩下的茶碗捏成了粉末。
他知道,自此以後,他說的那套「聖人言」,在這些剛吃上肉、拿回命的百姓眼裡,連個屁都不是。
「爺,錦衣衛把後巷堵了……」黑袍人縮在角落,抖得跟鵪鶉一樣。
孔空看了一眼窗外那映紅天的火把。
「走。」
他整理了一下並沒有亂的衣襟,從後窗一躍而下,消失在黑暗的陰溝裡。
宛如一道見不得光的殘影。
午門城樓上。
朱元璋坐回了椅子,手裡摩挲著那份沾了血的戰報。
「跑了幾個?」
王景弘跪在腳邊:「內務府查到聚賢樓那邊有暗道……白虎沒抓著那個領頭的。」
朱元璋冷笑一聲,眼皮抬都不抬。
「跑?能跑哪兒去?」
「大孫把這大明擰成了一根繩,這繩子就在朕手裡。」
老皇帝站起身,看著遠方被燈火點燃的黑夜,那是他從未見過的大明盛世雛形。
「封鎖九門。給白虎說,就算把地皮鏟三尺,也給朕把這些老鼠掏出來。」
朱元璋轉過頭,眼裡全是對孫子的驕傲。
「傳旨,禮部準備最高規格。」
「朕,要在這午門,親迎大明未來的主子。」
「朕要讓他看看,這金陵城的民心,到底能燒出多大的火!」
與此同時。
北境之外,大隊鐵騎正踏碎雪水。
朱雄英騎在馬上,身後是一萬個拖著鐵鏈、滿臉死灰的俘虜。
他回頭看一眼南方。
那裡的天,真的紅了。
「九江啊。」
「臣在。」
「回去之後,你說老頭子會不會笑到牙齒都掉下來啊。」
朱雄英緊了緊韁繩,唇邊浮現出幾分笑意。
「這江山的紅火,需以命和銀子,一同鋪就。」
李景隆那副桃花眼,已經笑的眯起了:
「皇爺肯定是這個時候準備著大勢準備迎接著殿下的回來。」
朱雄英卻是突然苦眉愁臉:
「你不當家不知道,缺錢啊!」
「午門那些銀子不能動啊。」
朱雄英卻是看下小島的方向:
「胖子啊,你這一次,要是帶不回來足夠的銀子和金子,你就別怪我這個做大哥的,把你身上的那肥肉,放進去鍋裡給榨出來啊。」
聽到這話,李景不由為某個胖子未來的遭遇默哀三秒。
第一艘大明寶船的甲板,寬敞得像個移動的廣場。
朱高熾陷在一張特製的加寬搖椅裡,整個人像一團剛發好的巨型麵團。
這半年,他確實胖到一個離譜的地步。
原本還能看出的脖子,現在已經被三道層疊的肉褶子徹底埋沒。
兩個穿著和服、低眉順眼的絕色倭女,正一左一右地跪在搖椅旁。
一個手裡端著溫熱的銀耳羹,一個正用柔弱無骨的小手,仔細地替朱高熾揉捏著那雙因為負擔過重而有些腫脹的小腿。
「呼——」
朱高熾長出一口氣。
海風拂過,明明是太陽高照,他卻突然打個冷顫。
後背的汗毛一根根立起來,像是被什麼極其危險的野獸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