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低頭。
他的視線裡,全是沈榮那顫個不停的一身肥肉。 看書首選,.隨時享
這個江南第一豪商,這時候哪還有半點平日裡儒雅穩重的財神爺模樣?
沈榮跪在泥水裡。
雙手緊緊攥著那銀票。
「陛下!」
沈榮聲嘶力竭。
「兩百萬兩!這隻是頭一批!」
「隻要能保住大明,隻要能讓太孫殿下的基業不丟,草民這條命,沈家這幾百年的富貴,全拿走!」
朱元璋盯著他。
沒人比朱元璋更清楚,沈榮這哭聲裡,幾分是假,幾分是真。
若是在平日。
這個胖子為賴掉三兩銀子的商稅,能跟戶部尚書翟善在衙門口磨蹭三天三夜。
可今天。
他把命根子全掏出來。
朱元璋轉頭,看向身側。
那是前不久朱雄英送來的密摺副本。
上麵寫著沈家在天竺「置換」的地盤,甚至標註沈家未來要占據的香料港口。
朱元璋手指摩挲著微涼的城磚。
大孫啊。
你真是個活祖宗。
你把這幫吃人不吐骨頭的碩鼠,和咱大明的國運,牢牢焊在一塊。
大明在,他們的「天竺神位」就在,那遍地的金山銀山就在。
大明要是敗了,太孫要是沒了。
那些剛簽的契約就是一堆廢紙。
沈榮這輩子就得縮回江南那個小園子裡,等著被新來的官府剝皮。
他們不是在救大明。
他們是在救自己的榮華富貴。
但這股子為了保命爆出來的瘋勁,卻比任何忠臣的豪言壯語都要真,都要硬。
「陳迪。」
朱元璋點名。
陳迪原本縮在人群後頭,聽到這一聲。
他連滾帶爬地擠到前麵。
「草民……草民在。」
陳迪那張平時用來教化士林的臉,現在全是青紫色的絕望。
「你那本『裡子』帳冊呢?」
朱元璋聲音沙啞。
「帶……帶來了。」
陳迪從懷裡掏出個防水的油紙包,雙手舉過頭頂,抖得厲害。
「陛下,陳家在江南的糧倉,還有私藏的三萬石稻米……全捐。」
陳迪眼裡全是紅血絲。
他咬著牙。
「隻要大軍不退,隻要太孫殿下……哪怕還有一線生機,陳家願散盡家財,供全軍一月口糧!」
為什麼這麼大方?
因為朱雄英答應他的「天竺公爵」頭銜,那是他陳家以後翻身當祖宗的唯一機會。
一旦大明北境塌了,他那些「隱田」轉眼就會變成韃子的馬場。
這種透心的痛。
這種斷後路的恨。
讓這群老狐狸變成金陵城裡最堅定的「主戰派」。
「皇爺……」
秦逵湊在朱元璋耳邊。
「城門口……那幫讀書人,也要瘋了。」
朱元璋順著秦逵的手指看去。
午門一角。
那是大儒陶安。
這個平日裡最是溫良恭儉讓、連大聲說話都感到有辱斯文的保守派。
當下。
陶安沒打傘。
白髮濕透,披散在肩頭。
他身後,跟著八百名國子監的監生。
全員縞素。
腰間沒掛玉佩,全綁著一條粗糙的白布帶子。
那是送喪的打扮。
「陶老頭要幹什麼?」
朱元璋眯起眼。
隻見陶安往前跨出一步。
他沒有跪。
他伸手,一把將身上那件代表大儒身份的瀾衫扯成兩半。
嗤啦!
「陛下!!」
陶安仰天咆哮。
那聲音,哪還有半點文人的軟糯?
全是寧為玉碎的淒涼。
「太孫遭難,聖道受辱!」
「賊寇馬蹄所至,華夏文明便是焦土!」
「這些學子,十年寒窗,讀的是聖賢書,學的是做人禮!」
「現在,不讀了!」
陶安轉過身。
對著那八百名一臉悲憤的年輕人,振臂一呼。
「聖人雲:朝聞道,夕死可矣!」
「此時此刻,戰死的燕王,被辱的寧王,還有以身殉國的太孫殿下,就是咱們的『道』!」
「脫掉這身袍子!」
「聖賢書護不住大明的臉,但咱們的骨頭可以!」
八百人。
齊齊扯開長衫。
裡麵。
竟是早已穿戴好的、劣質卻厚實的步卒短甲。
「請陛下準許我等……北上!!」
「用咱們的命,去接太孫殿下回家!!」
這聲音。
陣陣颶風,把周圍還在猶豫、在觀望的百姓徹底卷進來。
趙二這個老殘廢抱著鏽刀。
沈榮這個胖商賈揮著銀票。
陶安這個老學究領著生員。
士、農、工、商。
在這場被朱雄英親手編織的利益與大義的網裡。
瘋了。
全瘋了。
這種瘋狂,不叫譁變。
這叫國魂。
是幾千年來,這個民族在絕境裡,把所有的自私、怯懦、算計,全部揉碎了。
最後,剩下的那一點點名為「華夏」的骨血。
朱元璋站在高處。
他看著城下那片喧鬧的人海。
他清楚。
這股力量,能把長城推平,能把崑崙掀翻。
他那個大孫子,用一筆筆見不得光的帳,用一份份利誘死人的契約。
把這天下的脊樑,換成了每一個百姓的私心。
因為這國家是他們的,是他們賺銀子的牧場,是他們當爺爺的基業。
所以他們纔要拚命。
朱元璋胸口起伏。
胸膛裡,那股子憋了幾十年的殺氣,這時候,變成從未有過的平靜。
這江山,穩了。
即便他今天就閉眼,也沒人能從這群「瘋狗」嘴裡,把大明搶走。
「夠了。」
朱元璋開口,語調低沉。
他轉過身,對王景弘使了個眼色。
「去。」
「把那鍾,敲響。」
王景弘愣一下。
「皇爺……是景陽鍾?」
「不。」
朱元璋從懷裡掏出那張早已濕透的羊皮紙,抖了抖。
哪怕看不清字跡。
但他記得每一個數字。
三十六。
三萬。
「敲『傳捷鍾』。」
「敲三十六響!」
「告訴金陵城。」
「告訴天下那些躲在暗處的耗子。」
「咱的大孫,贏了。」
「大明,贏了!」
王景弘抬首。
眼眶裡原本打轉的淚水,一下子湧出來。
「領……領旨!!」
他連滾帶爬地往城樓下的鐘鼓司跑。
「讓開!!鐘鼓司聽令!!!」
王景弘的聲音在甬道裡迴蕩。
「皇爺有旨!」
「傳捷鍾——三十六響!!」
「快!!給老子動起來!!!」
鐘鼓司內。
十二名膀大腰圓的校官,正靠在高大的午門正鍾旁發呆。
外頭的喧鬧他們聽得真切。
有人已經在偷偷抹眼淚,準備把藏在褲腰帶裡的那點碎銀子也捐了。
「當差的!」
王景弘快步衝進來。
「捷報至午門!!」
「滅國擒王,疆土歸明!!」
「那是太孫的頂級捷報!!」
「給老子——敲!!!」
十二名校官渾身巨顫。
滅國捷報?
不是敗了嗎?
帶頭的老司禮瞪大眼,一把掀掉上身的公服,露出肌肉恐怖的肩膀。
「兄弟們!!」
「開紅榜!!」
「三十六響天罡數!!」
「為大明——賀!!為太孫——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