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城下,德勝門外。
這裡已經分不清是人間還是地獄。
沒有風聲,風聲被濃稠的血腥氣堵在了半空;
沒有雪色,大雪剛落下就被騰起的熱氣蒸成了紅色的霧。 追書就去,.超靠譜
「哢嚓。」
一聲令人牙酸的脆響。
朱高煦手裡的斬馬刀,狠狠劈進一名蒙古千夫長的肩膀。
刀鋒吃得太深,卡在了鎖骨和肩胛骨的縫隙裡,那千夫長還沒斷氣,眼珠子暴突,雙手死死攥著朱高煦的刀杆,喉嚨裡發出嘶吼。
「撒手!!」
朱高煦暴喝一聲。
他沒有抽刀,而是直接抬起覆著鐵甲的右腿,一腳踹在那人的胸口。
砰!
千夫長的胸膛肉眼可見地塌陷下去,肋骨斷裂的聲響脆密如爆炒豆子。
借著這股反震的力道,朱高煦用力拔刀,帶出一蓬冒著熱氣的黑血,直接噴在他的麵甲上。
視線紅了。
又迅速變得模糊。
這是第多少個?
一百?
還是兩百?
朱高煦不知道。
他身上的重甲原本有一百二十斤,現在掛滿碎肉和凝固的血漿,重得像是一座山。
「來啊!!」
朱高煦抹了一把麵甲上的血,露出一雙亮得嚇人的眼睛。
他把捲刃的斬馬刀往屍堆上一拄,那是真的屍堆——雙方戰死的屍體在城門外這一小塊半月形的甕城前,壘起三尺高。
他就站在屍山上。
像一頭不知疲倦的狻猊。
「鬼力赤!!」朱高煦扯著嘶啞的嗓子,衝著遠處那片黑壓壓的騎兵陣列咆哮:
「你他孃的沒吃飯嗎?派這幫軟腳蝦來給你朱爺爺撓癢癢?」
「不想死的!滾回去換你那個什麼狗屁大汗來!老子教教他怎麼拿刀!!」
五千名死士,這時還能站著的,不到三千。
他們圍成一個半圓,背靠著那扇緊閉的朱紅城門。
每個人都像是從血池子裡撈出來的,盾牌早就碎了,手裡拿著斷刀、長矛,甚至是剛從屍體上拔下來的箭矢。
沒人退。
因為少主子就在最前麵。
對麵,蒙古兵的進攻出現片刻的停滯。
前排的騎兵勒住韁繩,戰馬不安地刨著蹄子,不敢靠近那個渾身浴血的紅袍瘋子。
太慘烈了。
這半個時辰裡,他們沖了十幾次。
每一次撞進去,就像是撞進一台絞肉機。
那個紅袍將軍不講章法,不防守,隻有進攻。
刀斷了就用拳頭,拳頭爛了就用牙咬。
剛才那一輪衝鋒,一個百夫長想趁亂偷襲,結果被這瘋子直接用頭盔撞碎鼻樑骨,然後硬生生用手撕開喉嚨。
那一幕,把這幫殺人如麻的草原狼都給看吐了。
……
三裡外,鬼力赤的中軍高台。
這輛由十六匹馬拉著的巨大指揮車,此刻停止前進。
鬼力赤坐在虎皮大椅上,手指用力扣著扶手,指甲深深陷進了木頭裡。
他那張常年被風霜侵蝕的臉,此刻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還在打?」
鬼力赤的聲音透著股讓人骨髓發寒的戾氣:「一個小小的甕城,五千個步兵。我給了你們三萬人,打了兩個時辰,還在打?」
旁邊的萬夫長阿魯台滿頭大汗,跪在地上不敢抬頭:「大汗……那個……那個守門的明軍將領,不是人……」
「不是人?」鬼力赤驟然轉頭,渾濁的眼珠子裡全是血絲:「他是長了三頭六臂?還是刀槍不入?」
「他……他是瘋子。」阿魯台聲音發顫:
「那是朱棣的二兒子,朱高煦。他不怕死,他的親衛也不怕死。」
「咱們的馬隊沖不起來,全堵在屍體堆外麵。箭射過去,他們拿屍體當盾牌……」
「廢物!」
啪!
鬼力赤一鞭子抽在阿魯台臉上,抽出一道深可見骨的血痕。
「告訴前鋒營!」鬼力赤站起身,拔出腰間的金刀,指著那座在此刻顯得格外猙獰的城門:
「就算是拿牙啃,也要把那塊骨頭給我啃碎了!!」
「日落之前,我要看見朱高煦的腦袋掛在旗杆上!誰敢退一步,全家給戰馬當飼料!!」
「是!!」
阿魯台連滾帶爬地衝下去傳令。
鬼力赤大口喘著粗氣,重新坐回椅子上。
不知為何,他的右眼皮一直在跳。
那種心慌的感覺,越來越強烈。
咚。
咚。
地麵傳來一陣細微的震動。
很輕,如果不仔細感覺,會被前方的戰鼓聲掩蓋過去。
鬼力赤動作一頓。
他像是一頭警覺的老狼,猛地趴在指揮車的欄杆上,把耳朵貼在木頭上。
震動是從後麵傳來的。
北方。
「那是……」鬼力赤皺起眉頭,大腦在飛速運轉。
這震動頻率,是大股騎兵奔襲的動靜。
至少上萬匹馬。
是援軍?
不對。
而且如果是自己人,會有響箭,會有號角。
可後麵隻有風聲。
「大汗!」
就在這時,一名負責後衛警戒的斥候騎著快馬,瘋一樣衝過來。
馬還沒停穩,人就滾了下來,一臉驚恐。
「大汗!後麵……後麵起火了!!」
「哪兒起火了?」鬼力赤心裡咯噔一下,一把抓住那斥候的皮領子。
「輜重營……糧草大營……」斥候哭喪著臉:
「不知道哪冒出來的一股騎兵,全是黑甲,也不打旗號,見人就殺!見帳篷就燒!咱們留守的兄弟……頂不住了!!」
轟——!
鬼力赤腦子裡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糧草營被偷了?
這怎麼可能?
這方圓五百裡都在他的斥候監控之下,連隻兔子跑過去都知道。
這支騎兵是從天上掉下來的?
還是從地底下鑽出來的?
「多少人?」鬼力赤嘶吼。
「看不清……到處都是人……」斥候哆嗦著:「但看那衝鋒的架勢,至少……至少兩萬人!而且……而且……」
「而且什麼!說!!」
「而且領頭的那個人,用的大刀……看著像……像是那個藍玉……」
藍玉。
這兩個字一出,指揮車周圍的幾個親衛身子齊齊一顫。
那是草原人的夢魘。
是那個在捕魚兒海把北元皇室一鍋端的殺神。
「放屁!!」鬼力赤一腳把斥候踹飛出去,麵目猙獰:
「藍玉在大寧衛被拖得死死的!怎麼可能出現在我屁股後麵?這是明軍的障眼法!是疑兵!!」
嘴上這麼罵著,但鬼力赤的手在發抖。
他回頭看了一眼北方。
天際線處,隱約有一股黑煙騰起,那是糧草燃燒的煙。
真的有人偷家。
怎麼辦?
撤?
現在要是撤了,前麵這幾十萬人心就散了。
眼看著北平城門就要破了,那個朱高煦就要撐不住。
這就好比一隻餓狼咬住了一塊肉,肉都進嘴裡,這時候讓他鬆口?
不甘心啊!
那是三十萬大軍的口糧,那是入主中原的希望!
「不能撤……」鬼力赤咬著牙,眼裡的貪婪壓過理智:「隻要破了城,北平城裡有的是糧食!有的是女人!」
「藍玉來了又怎麼樣?他是長途奔襲,肯定是強弩之末!」
鬼力赤猛地轉身,對著傳令兵咆哮:
「不用管後麵!哪怕後麵天塌了也別管!!」
「把預備隊全壓上去!!」
「給我沖!!踩死朱高煦!!隻要進了城,咱們就活了!!」
……
城門下。
朱高煦不知道第多少次被撞倒在地上。
這一次,他沒能馬上爬起來。
一支狼牙箭射穿了他的左腿甲裙,紮進了肉裡。
疼是其次,主要是麻。
半條腿沉麻得不聽使喚,使不上勁。
「世子!!」
身邊的親衛鐵柱撲過來,用盾牌死死護住朱高煦,後背瞬間被插成刺蝟。
「滾開……」
朱高煦咬著牙,一把推開滿嘴吐血的鐵柱。
他雙手撐著地麵,指甲摳進凍土裡,一點一點,把沉重的身軀撐起來。
眼前的世界在旋轉。
耳邊的喊殺聲變得忽遠忽近。
「要死了嗎……」
朱高煦腦子裡閃過這個念頭。
沒有恐懼。
反而有一種解脫的快意。
「爹……娘……老子沒給你們丟臉吧?」朱高煦咧開嘴:「老子是釘子……隻要老子不倒,這幫雜種就別想過去……」
「嗚——!!」
就在這時。
對麵突然響起了急促的號角聲。
不是收兵的號角。
是總攻。
大地劇烈震顫。
前方的蒙古騎兵突然散開,露出了後麵的龐然大物——
那是幾百頭披著鐵甲的連環馬,用鐵鏈連在一起,像是推土機一樣轟隆隆壓過來。
這是要在物理層麵上,把這剩下的三千人全部碾成肉泥。
「操……」
朱高煦看著那排山倒海而來的鐵牆,眼底最後一點光亮起來。
那是迴光返照的瘋狂。
「弟兄們!!」
朱高煦一把拔掉腿上的箭,帶出一串血花。
他舉起手裡隻剩半截的斷刀,用盡最後的力氣嘶吼:
「上路了!!」
「黃泉路上不擠!!咱們一起走!!」
「殺!!!」
沒有悲壯的遺言,隻有這一個殺字。
剩下的兩千多名殘兵,那些斷了胳膊的、瞎了眼的、腸子流出來的,此刻全部搖搖晃晃地站起來。
他們把自己變成最後一堵牆。
死牆。
就在那連環馬距離他們不到五十步,那股腥風幾乎要吹到臉上的時候。
「轟!!」
一聲巨響。
不是馬蹄聲。
是爆炸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