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咕咚。」
喉結滾動的聲音,在兩軍陣前清晰得像擂鼓。
瘸腿漢子臉上的笑僵住,手裡牽著蒙古孩童的麻繩被冷汗浸透。
沒銀子,沒歡呼。
隻有兩萬名全副武裝的「鐵浮圖」,死死合圍流民陣。
前方,一排排黑洞洞的槍口不但沒垂下,反而整齊劃一地抬高一寸。
直指眉心。
「殿……殿下?」 找書就去,.超全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瘸腿漢子牙齒磕得噠噠響。
他哆嗦著舉起那顆還沒涼透的百夫長腦袋:「俺……俺們聽話啊!狼崽子都留下了,都是按尺子量過的,沒壞規矩啊!」
烏騅馬上,朱雄英眼皮都沒抬。
他低頭把玩著馬鞭,大拇指漫不經心地抹去鞭梢上的一點血漬。
麵前這兩萬條等著討賞的「功臣」,在他眼裡,甚至不如這滴血紮眼。
這種無視,比直接下令殺人更讓人絕望。
「噠、噠。」
李景隆策馬而出。
沒戴頭盔,金冠束髮,銀甲在暮色裡冷得刺眼。
他停在瘸腿漢子麵前,漂亮的桃花眼微微眯起。
嫌棄。
隻當眼前是坨會喘氣的垃圾。
「聽話?」
李景隆聲音輕柔。
瘸腿漢子拚命把那個哭啞了嗓子的蒙古男孩往前拽:「是啊大老爺!高過車輪子的殺,沒過的留著當奴隸!俺們絕沒多殺一個!」
李景隆笑了。
「啪!」
毫無徵兆,鞭影疾掠。
不是抽漢子,而是狠狠抽在那個最高的蒙古男孩臉上。
皮開肉綻,碎牙混著血水噴出。
那孩子連哼都沒哼,橫飛出去砸進泥地,抽搐兩下,不動了。
兩萬流民嚇得集體退半步。
「誰教你們的規矩?」
李景隆慢條斯理地收回鞭子,隻當眼前是群未開化的猴子:「車輪斬?成吉思汗定下的?」
「那是蒙古人為了留種,等這群狼崽子長大了,好騎馬拿刀,再來砍你們的頭,睡你們的閨女。」
李景隆探過身,那張俊美妖異的臉貼向瘸腿漢子。
「在大明,在孤的軍營裡,沒有給敵人留種的臭毛病。」
「嫌車輪高是吧?」
李景隆指了指地麵。
「來人,教教這幫蠢貨,咱大明的車輪斬怎麼算。」
一名黑衣衛百戶大步上前,「哐」的一腳踹翻那輛勒勒車。
巨大的木輪砸在地上,平平攤開。
厚度,不過三寸。
「看清楚了嗎?」
李景隆的聲音陡然拔高,沒了剛才的優雅,隻剩刺骨殺意。
「把車輪給老子放平!」
「在大明,隻要高過這地上的車輪,那就是敵人。」
「既然是敵人,留著過年嗎?!」
亂聲四起。
全場譁然。
流民們全傻了眼,死死盯著那隻有腳脖子高的木輪。
放平?
那豈不是連剛出生的耗子都得死?!
「這……這……」瘸腿漢子看著身後幾百個原本是「財富」的童奴,整個人抖成篩子。
太狠了。
跟這位銀甲大老爺比,他們剛纔在大營裡的暴行簡直就是吃齋唸佛!
「怎麼?下不去手?」
李景隆手指摩挲著刀柄:「剛才搶銀子的時候勁頭挺足,這會兒跟本國公裝起慈悲來了?」
話音未落,他臉色驟變,雷霆暴喝:
「一群廢物!」
「鏘——」
戰刀出鞘,直指那密密麻麻的人頭。
「兩萬人!麵對一千個蒙古騎兵,你們第一反應是什麼?是跑!是被人家當豬狗一樣攆!」
「若不是殿下的鐵浮圖兜底,你們早就是爛肉了!還有臉要賞?還有臉說是功臣?!」
罵聲如雷,兩萬人鴉雀無聲。
羞恥?不,是恐懼。
「殿……殿下!」人群裡有個人大膽子喊:「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啊!您不能……」
「苦勞?」
李景隆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
他回頭看了一眼朱雄英。
朱雄英依舊麵無表情,隻是輕輕點點頭。
李景隆獰笑一聲,豎起一根手指。
「殿下的糧食金貴,隻夠餵一萬條好狗。」
「但你們現在,有兩萬張嘴。」
這道算術題,簡單到殘忍。
多出來的一萬,怎麼辦?
周遭靜得發悶,人人喘著粗氣。
「一炷香。」
李景隆指了指那車銀子,又指了指平放的車輪。
「清理乾淨,證明你們不是廢物。」
「一炷香後,還站著的人,隻有一萬個。」
「這一萬個,活命,領賞,銀子現結。」
最後兩個字,徹底擊碎名為「人性」的防線。
生存加暴利,足以把人變成鬼。
「十兩……那可是十兩金子……」
剛才還互相攙扶的同伴,各自挪開搭在對方肩頭的手,悄悄摸向腰間破鐵片。
懷疑、猜忌、貪婪,在人群中極速發酵。
「別……別聽他的!」那人還在嘶吼:「這是讓我們自相殘殺!大家別動!若是齊心……」
「噗嗤!」
一把磨尖的羊角匕首,從那人背後捅入,透胸而出。
那人撐著最後力氣回頭。
動手的正是剛才分他半塊餅的兄弟。
兄弟滿臉是淚,手卻死命攪動匕首:「對不住了……秀才……俺娘還等著俺……名額不夠啊……」
那人軟軟倒下。
血腥味一衝,炸營了。
「殺!!」
「那是老子的名額!!」
兩萬人紅了眼,撲向身邊人。
這不再是打仗,是鬥獸場。
有人搬起石頭砸碎身邊人的天靈蓋,有人為了立投名狀,揮刀砍向那些被綁的蒙古孩童。
哭喊、咒罵、骨裂聲,把這片草原變成煉獄。
李景隆騎在馬上冷眼旁觀。
他轉頭邀功:「殿下,這火候如何?」
朱雄英終於抬起眼。
看著那片翻滾的人肉泥潭,他神色平靜,隻當看場無趣的戲。
要贏六十萬北元主力,帶綿羊去是送死。
隻有在這殺場裡活下來的,才配跟著打仗。
「太慢了。」
朱雄英開了口。
他抬手看了看天色。
「告訴他們,半炷香。」
「若人數還多於一萬……」
朱雄英側頭,看一眼兩翼蓄勢待發的鐵浮圖。
「全軍衝鋒。」
「一個不留。」
一炷香後。
天徹底黑了。
大營前的空地上,已經沒有了站著的人。
不,確切地說,是沒有了直著腰的人。
那一萬個倖存者,或是跪著,或是趴著,或是靠在死人堆上大口喘息。
他們每個人身上都糊滿了厚厚的一層血漿,有敵人的,有同伴的,也有自己的。
那兩萬人的隊伍,硬生生少一半。
地上鋪滿了一層扭曲的屍體。
李景隆策馬緩緩走入場中。
鐵靴踩在血水裡,發出「啪嗒、啪嗒」的粘稠聲響。
他環視四周。
那一萬雙眼睛抬起來看他。
這一次,沒有了貪婪,沒有了僥倖,也沒有了剛才的喧鬧。
他們眼裡隻剩空洞。
他們被扯碎了人性,隻剩盲從與揮刀的本能。
活像馴順的犬類。
而且是那種隻要主人給一口吃的,讓他咬誰就咬誰的惡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