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味兒……正!」
藍玉沒嫌棄那股子沖鼻子的血腥氣,反倒如是聞著了陳年燒刀子,長長吸了口氣。
他手裡那杆馬槊被擦得鋥亮,上麵的血垢剛被摳乾淨,露出了森寒的鐵光。
「對於這幫想來咱們家裡搶食的狼崽子,這就該是他們聞到的最後一種味兒。」
王弼大大咧咧地坐在旁邊的屍堆上,手裡抓著個剛從死人身上摸來的酒囊,仰脖子灌一大口,辣得呲牙咧嘴:
「不過國公爺,這仗打得……我也琢磨過味兒來了,透著股邪性。」
「哪邪?」藍玉把抹布往地上一扔,抬眼看他。
「您看這雁門關。」王弼拿刀鞘指了指北邊那一大片塌得亂七八糟的城牆,還有那些明顯是向內倒塌的防禦工事:
「末將剛才帶人去盤了道,這不想是被瓦剌人硬生生砸開的。倒好似是……裡頭的人打到一半,自己把牆給扒了,把路給讓開了。」
藍玉眯了眯眼,站起身,拖著那杆馬槊走到那處碩大的豁口前。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解無聊,.超靠譜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北風呼呼地往裡灌,吹得他那一頭亂糟糟的花白頭髮似枯草一樣狂舞。
他蹲下身,手指頭在那焦黑的泥土上撚了撚,那是猛火油燒過的痕跡。
「那是自然。」
藍玉把黑土搓碎,拍了拍手,那張削瘦陰鷙的臉上,竟露出幾分讓王弼看不懂的讚賞:「這是晉王的手筆。老三這人,我以前看走眼了。」
「啊?晉王?」王弼愣住。
「心眼小,記仇,但這股子狠勁兒,是朱家的種。」
藍玉站起身,語氣篤定得宛若親眼看見了朱棡在城頭指揮若定:「雁門關不是丟的,是他賣的。」
「賣……賣關?!」王弼嚇得酒囊都掉了。
「把這關隘大開,把這幾萬瓦剌主力放進中原腹地,這就是個天大的口袋陣。」
藍玉指了指腳下的廢墟,眸中全是遇到知音的狂熱:
「老三這是拿自己的腦袋,拿整個太原府當餌!若是死守,這破牆擋不住幾日。但若是放進來……哼,好一招『請君入甕』,好一招『關門打狗』!」
說到這,藍玉甚至有些感慨:
「這就叫狠。對自己狠,對敵人更狠。看來老三為了那個位置……或者是為了在皇上麵前露臉,是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拚了。這膽魄,我藍玉服半個!」
此時。
正在從黑風口往雁門關方向狂奔、大腿還在滲血、一邊跑一邊哭爹喊孃的晉王朱棡,突然毫無徵兆地打個大噴嚏。
他要是能聽到這番話,定會委屈得當場給藍玉跪下:
舅姥爺您別捧了!我是真守不住啊!那是被那幫不要命的韃子硬生生用人命填進來的!老子是被打跑的啊!
但在藍玉這位頂級武將的「戰術邏輯」裡,根本不存在「被打跑」這種選項。
唯一的解釋就是——這一切都是晉王殿下深謀遠慮的佈局!
「報——!!」
一名斥候騎兵從南邊的官道上疾馳而來,馬還沒停穩,人就直接滾了下來衝到藍玉麵前。
「報國公爺!南邊……南邊來了!」
斥候臉上的表情精彩至極:「全是人!漫山遍野的瓦剌人!得有五六萬!」
「五六萬?」王弼撿起腰刀,罵了一句:「主力回防了?那咱們這點人不夠給他們塞牙縫的啊!撤吧國公爺?」
「撤個屁。」斥候嚥了口唾沫,大聲吼道:
「不是回防!是逃命!他們……他們活像被瘋狗攆的兔子!盔甲都沒了,旗也沒了,那是……那是大潰敗啊!!」
藍玉轉身,那雙渾濁的老眼裡,驟然炸出一團精光,亮得嚇人。
「敗了?」
「敗慘了!」斥候手舞足蹈:
「後麵追兵咬得死死的!咱們的探子都不敢靠太近,那幫瓦剌人為了搶路,自己人都砍自己人!地上全是踩爛的肉泥!」
藍玉沉默了一瞬。
隨後,他那張滿是風霜的臉上,慢慢浮現出一個猙獰至極的笑容,露出了沾著血絲的牙齒。
「馮勝那個老東西到了。」
不需要多問,能把幾萬瓦剌精銳在野戰裡打成這副德行的,除了帶著神機營新式火器、眼下估計正殺得興起的馮勝和郭英,這世上沒別人。
「看來黑風口那邊的席麵,老馮吃得很爽啊,連湯都沒給我留。」
藍玉長吸一氣,那股子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殺意,讓周圍的空氣都降了幾度。
「國公爺,咋整?」王弼把刀拔出來一半:「關門?死守?」
「守?」
藍玉反手一巴掌拍在王弼的鐵盔上,發出當的一聲脆響:「守個屁!把門給老子開啟!!」
王弼被打懵了,捂著腦門:「啊?開啟?」
「把那些屍體都拖乾淨!把血跡用土蓋嚴實!一點味兒都別留!」
藍玉一腳踹開腳邊的碎石,透著一種子瘋勁兒:
「把城樓上的燈都滅了!旗子拔了!一個人都別露頭!把這雁門關,給老子變成一座墳!」
他提起馬槊,翻身上馬。
「他們不是想回家嗎?」
藍玉調轉馬頭,麵向那扇厚重的包著鐵皮的城門,聲音低沉。
「老子就在這兒給他們開門。」
「讓他們知道知道,什麼叫……大明的待客之道!」
……
雁門關以南,二十裡。
六萬瓦剌潰兵,恰似一條被人打斷了脊樑的長蛇,在塵土中蠕動。
沒有了來時的囂張,隻有死一般般的喘息聲,和偶爾響起的驚恐尖叫。
「快!快點!別擋道!!」
那名年輕的千戶官,此刻披頭散髮,原本華麗的皮甲此時隻剩下半邊掛在身上,露出裡麵被冷汗濕透的中衣。
他瘋狂地抽打著身下那匹已經口吐白沫的戰馬,眼睛死死盯著前方那個黑魆魆的山口。
那是生門。
那是唯一的活路。
身後雖沒有了雷聲,但他總覺得那個要命的「砰砰」聲還在耳邊轟鳴。
那是魔鬼的聲音!
不用點火就能殺人的鐵管子!
那是長生天對他們的懲罰!
「太師死了……巴圖大人也死了……」
千戶官嘴裡不停地唸叨著:「隻要進了關……隻要進了關就好……漢人的馬跑不過咱們……隻要進了關就能活……」
近了。
那座巍峨的關隘,宛若一頭蹲伏在暮色裡的巨獸,靜靜地佇立在前方。
可是……
千戶官那隻拽著韁繩的手,開始不受控製地發抖。
太安靜了。
那種安靜,不好似有人駐守的樣子,反倒宛若一座……死城。
「上麵的兄弟呢?」旁邊的百戶驚恐地四處張望:
「阿拉特那個混球呢?怎麼連個響動都沒有?哪怕放個屁也行啊!」
此時,後續的大部隊也湧上來。
幾萬雙眼睛,帶著渴望,帶著恐懼,死死盯著那座寂靜的關隘。
沒有人歡呼。
這詭異的死寂。
「是不是……是不是他們睡著了?」有個年輕的小兵哆哆嗦嗦地問。
「睡你孃的腿!」
千戶官一鞭子抽過去:「這時候睡覺?那是死罪!阿拉特就算喝死了也不敢在這時候睡!」
他想要喊,想要叫門。
可嗓子眼裡宛如堵了一團棉花,怎麼都發不出聲音。
直覺告訴他,不對勁。
那裡麵……有東西。
「大人!明軍快要追上來了!!」
後隊傳來悽厲的哭喊聲,那是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這聲音徹底擊碎所有人的理智。
「開門!!快開門啊!!」
「咱們回來了!!阿拉特!你死哪去了!!」
「讓我們進去!!長生天啊!!」
前排的潰兵瘋了一樣往城門沖,後麵的人推搡著前麵的人,有人倒下,頃刻被無數雙腳踩成了肉泥,慘叫聲驟然被淹沒在人潮中。
就在這混亂即將失控、即將變成一場自相殘殺的踩踏時。
「吱呀——」
一聲極其刺耳的金屬摩擦聲,從那死寂的關隘深處傳出來。
所有人的動作,在這一刻定格。
幾萬人的喧鬧,像是被一刀切斷。
那兩扇足有千斤重的鐵皮大門,竟然在無人推動的情況下,自己緩緩地……向內開啟了。
縫隙一點點變大。
露出了裡麵深不見底的黑暗。
那是比夜色還要濃稠的黑,似連光線照進去都會被吞噬。
千戶官的戰馬不安地打著響鼻,往後退了兩步。
他瞪大了眼睛,想要看清那黑暗裡到底藏著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