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
皇宮終於恢復了往日的平靜。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超便捷,隨時看 】
乾清宮內,朱元璋靜靜地坐在龍榻之上,一夜未眠。
他的雙眼布滿了血絲,眼窩深陷。
連續三個夢境。
三次白髮人送黑髮人。
這種接二連三的「喪子之痛」,在他的心頭反覆割鋸。
他端起早已涼透的茶盞,抿了一口,
茶水順著喉嚨流下,讓他混亂的大腦稍稍冷靜了一些。
藍玉案。
這三個字,猛然闖入了他的腦海,
砸得他心神不寧。
夢境裡說得清楚,老三朱棡身體衰敗、最終早亡的根源,
就是受了這藍玉案的驚嚇。
而朱棡的嶽父,永平侯謝成,
正是因為牽扯其中,最終落得個滿門被誅的悽慘下場。
朱元璋臉色陰晴不定。
藍玉。
這個人,本就是他欲除之而後快的心腹大患。
強占民田,毆打禦史,甚至在軍中培植親信,
儼然一副獨立王國的架勢。
之所以一直忍到現在,沒動他,全是因為太子朱標。
藍玉是常遇春的小舅子,是朱標太子妃的親舅舅。
況且,如今大明北疆戰事未平,
還需要倚重他去打那些殘元韃子。
可現在,情況變了。
如果夢境成真,朱標將於洪武二十五年離世。
那麼,藍玉便成了最大的隱患。
沒了朱標,誰能壓得住這頭桀驁不馴的猛虎?
朱元璋搖了搖頭。
不行。
除了朱標,沒人能讓藍玉心服口服。
一旦自己百年之後,藍玉極有可能成為權臣,
甚至威脅到大明的江山社稷。
所以,若朱標真有個三長兩短,藍玉必須死。
但這又陷入了一個死迴圈。
除掉藍玉,勢必會牽連甚廣。
謝成作為藍玉的死黨,必死無疑。
謝成一死,老三朱棡必然受到牽連和驚嚇,
最後還是會走上那條英年早逝的老路。
朱元璋心煩意亂。
這就像是一團亂麻,怎麼理都理不清。
「王琛。」
朱元璋沙啞著嗓子喊了一聲。
一直守在殿外的老太監王琛,
聽到召喚,立刻跑了進來。
「皇爺,奴婢在。」
「傳旨下去。」
朱元璋站起身。
「今日早朝取消。」
「擺駕,咱要去看看老二。」
……
皇宮西側,一處偏僻幽靜的小院。
這裡原本是供未成年的皇子居住的處所,
如今卻成了秦王朱樉的臨時監牢。
朱樉正躺在床上,一臉的生無可戀。
自從那天深夜被父皇打罵了一頓,他就被軟禁在了這裡。
門口站著兩排麵無表情的錦衣衛。
這待遇,跟天牢裡的犯人也沒什麼兩樣了。
「唉……」
朱樉發出一聲長長的嘆息。
他堂堂大明秦王,就藩西安,
那是何等的威風。
怎麼回了趟南京,就落得這步田地?
他輾轉難眠,腦子裡全是各種亂七八糟的念頭。
父皇到底是怎麼了?
以前雖然也嚴厲,但也沒像現在這樣,
喜怒無常,跟個炮仗似的,一點就著。
「皇上駕到——!」
就在這時,院門外突然傳來一聲尖銳的高喝。
這聲音嚇得朱樉渾身一激靈。
「臥槽!」
他幾乎是從床上彈了起來,滿心忐忑。
完了完了,父皇這是又來罵他了?
還是想起來那天沒打夠,今天特意來補幾腳?
朱樉根本不敢怠慢,
手忙腳亂地抓起衣服往身上套,連釦子都扣錯了好幾個。
他連滾帶爬地衝出房門,
正好看到朱元璋背著手,陰沉著臉走進了院子。
「兒臣……兒臣參見父皇!」
朱樉雙膝一軟,「噗通」一聲跪倒在地,
額頭死死地貼著地麵,大氣都不敢喘。
然而,預想中的雷霆暴雨並沒有落下。
一隻布滿老繭的大手,緩緩伸到了他的麵前。
「起來吧。」
朱元璋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疲憊,甚至帶著一絲溫和。
「地上涼,別跪壞了膝蓋。」
朱樉渾身一顫,難以置信地抬起頭。
他看著父皇那張略顯蒼老的臉,整個人都懵了。
這……這還是那個一言不合就動鞋底子的父皇嗎?
該不會是吃錯藥了吧?
「父……父皇?」
朱樉顫顫巍巍地站起身。
「愣著幹啥?」
朱元璋瞥了他一眼,沒好氣地說道。
「陪咱走走。」
「咱有些掏心窩子的話,想跟你說說。」
朱樉滿心茫然,偷偷在自己大腿上狠狠掐了一把。
嘶——真疼!
不是做夢!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了小院,來到了禦花園。
清晨的禦花園,花草上還掛著露珠,空氣清新宜人。
但朱樉卻覺得後背發涼,
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生怕惹得父皇不高興。
「老二啊。」
朱元璋在一株盛開的牡丹花前停下腳步,並沒有回頭。
「咱昨晚,又做夢了。」
朱樉心裡咯噔一下。
做夢?
做夢也要跟我匯報?
「兒臣……兒臣惶恐。」
朱樉不知道該怎麼接話,隻能硬著頭皮敷衍。
「加上之前的,這幾天,
咱算是把你們哥幾個都夢了個遍。」
朱元璋轉過身,
看著朱樉,眼神深邃得讓人看不透。
「老大,你,老三。」
「你們這三兄弟,咱一個都沒落下。」
朱樉嚥了口唾沫。
父皇這眼神,怎麼看得人心裡毛毛的。
「想當年,你們小的時候,那才叫熱鬧。」
朱元璋忽然笑了一下。
他絮絮叨叨地說了起來。
「老大那會兒就愛讀書,
像個小大人似的,整天端著架子。」
「你呢,最愛搗蛋。」
「不是上房揭瓦,就是下河摸魚,
沒少挨咱的揍。」
朱樉尷尬地笑了笑,撓了撓頭。
小時候的事,現在提起來,
還真有點不好意思。
「老三那小子,鬼點子最多。」
朱元璋繼續說道。
「每次你們闖了禍,都是他出餿主意,
想辦法幫你們遮掩。」
「至於老四……」
說到這裡,朱元璋哼了一聲。
「那小子從小就不是個安分的主,
終日舞槍弄棒,還學會了偷奸耍滑,逃避功課。」
朱樉聽著父皇數落著兄弟們的糗事,
心裡的緊張感慢慢消散了一些。
「還有老十三。」
聽到這個名字,朱樉的身體猛地僵硬了一下,
笑容凝固在臉上。
「那年,好像也是個秋天吧。」
「你帶著還不到五歲的老十三,非要去掏什麼鳥蛋。」
「結果呢?不慎引發了大火。」
朱元璋的聲音低沉。
「老十三那孩子命大,僥倖活了下來。」
「可那一雙眼睛,卻被那場大火裡的毒煙,活生生給熏瞎了。」
「從此以後,他就隻能生活在黑暗裡,
再也看不見這世間的萬紫千紅。」
「噗通!」
朱樉再也站不住了,雙膝重重地跪在了堅硬的石板路上。
這一次,不是因為恐懼。
而是因為深深的愧疚和自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