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被雨淋濕的小雀兒!
“拿去。快馬加鞭,直送應天府東宮——親手交到太子手上。”
朱爍將其中一枚延壽丹塞進青瓷小瓶,遞過去時,指尖微頓,“告訴他,此丹可續命兩年。務必服下。我能為他做的,隻剩這一件了。”
“遵命!”
耿青雙手接過瓷瓶,沉甸甸壓在掌心,轉身大步離去,甲葉震得廊下銅鈴嗡嗡作響。
朱爍望著那背影消失在觀門外,輕輕籲了口氣。
自己這預知未來的能力,並非全然是福。
有些事,看得太清,反而更痛。
朱標對他的情分,早在幼時一次次護他免受責罰、替他遮掩過錯時,就已刻進骨頭裡了。
早在朱爍初封藩漢中,“八奇技係統”便已覺醒。
隻不過,他如今真正吃透的,隻有“神機百鍊”與“通天籙”這兩門奇技。
而他最想參破的“雙全手”,三年多了卻一無所悟。
眼下用得最熟的,仍是“神機百鍊”——機關、煉器、化形、禦物,樣樣皆精,助他理順封地水利、修繕城防、改良農具,實實在在落在實處。
可不久後,楊詩雨就染上肺癆,一病不起。
她自小體弱,朱爍一直知道。
卻萬萬沒料到,病魔會如此狠絕,一擊即中,不留餘地。
正是這場病,逼他披上道袍,鑽進丹房,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煉丹瘋子”。
係統反覆提示:唯一生機,在於煉出藥力遠超時代的丹藥。
於是他放下書卷,棄了政令,日日守著爐火,嘗百草、辨火候、調鼎鼐,把自己活成了一尊不知疲倦的銅爐。
除了八大奇技,他這個係統還自帶一座商城,以真金為幣,貨品琳琅滿目——西藥、器械、古籍、秘方,應有盡有。
隻是價碼高得嚇人。
為續楊詩雨的命,他早把歷年賞賜、封地歲入盡數砸了進去,連私庫都空得能聽見風聲。
但也唯有朱爍身邊最貼己的幾個人,才真正清楚——漢王朱爍親手煉出的丹藥,是真能治病保命!
就拿耿青來說,他兒子高燒抽搐、咳得撕心裂肺,連郎中都搖頭說“怕是熬不過三更”,朱爍隻遞過去一包清熱解毒的草藥粉,兩劑下去,孩子竟能下地追雞了!
在耿青心裡,那哪是葯?分明是老君爐裡滾出來的金丹!
可人活一世,最難的不是做事,而是擔事!
一旦你被捧上“活神仙”的位子,救活一百個,是本分;錯失一個,就成了罪過!百姓不會細算你救過誰、何時救、怎麼救,隻會牢牢記住:那個沒活下來的,是你經的手!
所以王妃楊詩雨病逝後,滿城風言風語,一口咬定是漢王朱爍那顆丹藥斷送了她的性命——沒人追問劑量、沒人查配伍、沒人信他徹夜守在丹房熬紅的眼。
唯有最早跟著朱爍的那批人,懂他、信他、敬他。
在耿青眼裡,能起死回生的葯,就是仙丹;能讓人睜眼坐起的方子,就是天書!
這批人,是從應天府就攥著朱爍衣角不放的老部下,是他在藩地站穩腳跟時最先拔刀護主的親信,是被他親自從流民堆裡撈出來、賜名授職、安家立業的兄弟。
他們信的不是丹藥,是朱爍這個人——他擡手救人,絕不出手害人;他閉關煉丹,不是為了裝神弄鬼,而是真想把命硬生生從閻王爺手裡搶回來!
哪怕楊詩雨終究沒能挺過去,在他們看來,也不是丹藥不行,而是這病太重、太兇、太絕——連仙丹都撞上了鐵壁!
耿青走後,朱爍獨自盤坐在觀中蒲團上,指尖輕點,八奇技係統悄然浮現。
他正細細翻看自己的修道麵闆。
自打楊詩雨臥床不起,這幾年他幾乎撂下了所有旁務,連神機百鍊都束之高閣,全副心神紮進了丹爐與經卷裡。
按係統所載,修道五階,如登雲梯:道童、道士、道長、真人、天師。
如今朱爍卡在道長境,已近一年。
而延壽丹的完整方子,隻對真人以上開放——他眼下煉出的,頂多算半枚“續命丸”,勉強撐兩年光景。
可短短數載,從懵懂道童躍至道長之境,已是鳳毛麟角!係統甚至直言:“漢王根骨清奇,非修道不可負此天賦。”
但修道豈是光煉丹就能登頂的?
光靠一味苦熬,遲早撞上南牆。
眼下困在瓶頸,再想破境,非得另闢蹊徑——譬如八奇技中的“通天籙”。
尋常符師畫一道鎮煞符,要凈手焚香、設壇布陣、導引三刻,精疲力竭才能成形;而通天籙,心念一動即落筆,意到符成,一口氣可揮就數十張,且張張帶靈、符符生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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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踏上修道之路,朱爍便覺得魂兒被這門道術勾住了——不去道觀轉一圈,連飯都咽不下去;聽見“炁”“籙”“爐鼎”這幾個字,骨頭縫裡都發癢。
不知不覺,整套通天籙傳承在他眼前鋪開,像一條奔湧的星河,把他整個人裹了進去。
等他猛然擡頭,窗外日影西斜,鴉聲漸起,竟已耗去大半日!
“該去瞧瞧秋兒了。”
朱爍起身整衣。延壽丹半成品已穩穩入匣,兒子也快有小半年沒見了。
馬車轆轆駛出漢中城,停在城郊一處炊煙裊裊的小村口。
朱匣秋,就寄養在這兒。
王妃走後,他一頭紮進丹房,顧不上撫慰幼子,更顧不上哄勸哭鬧的孩子——隻能託付給最信得過的手下,暫避塵囂。
朱匣秋不到五歲,卻已顯出幾分嬌縱氣:走路昂著頭,吃飯挑三揀四,連端碗都要丫鬟墊著手帕扶著。
畢竟生來錦袍加身,喝的是參湯,睡的是綉榻,哪知田埂泥巴有多涼、井水扁擔有多沉?
朱爍初穿而來時,已在應天府翰林院讀了三年書;十六歲迎娶王妃,隨即就藩漢中。
他心裡清楚,現代人的教育觀不能丟,可現實逼得他一次次推遲教子計劃——直到看見秋兒在靈堂前躲著哭完又偷吃蜜餞,才驚覺:這孩子,真要慣壞了。
於是狠下心,送進村子,粗茶淡飯養著,赤腳踩泥地,跟秦武家娃一起拾柴餵豬。
至於請什麼鴻儒大賢啟蒙?朱爍一笑置之——他親手寫的《蒙學新解》,比市麵上所有講義都紮實三分。
馬車剛在農家小院門前停穩,院門“吱呀”推開。
“末將秦武,叩見漢王殿下!”
秦武一身鐵甲未卸,肩頭還沾著未乾的沙塵,顯然是剛從校場策馬疾歸。
“免禮,本王來看看秋兒。”
朱爍已換作素色直裰,隻在道觀才披道袍、稱貧道。
他是漢王,更是朱家子孫,皇家體統不能塌,但也不必天天端著一副廟裡泥塑的架子。
“父王!”
一聲清亮童音飛出院門,朱匣秋撒腿奔來,小臉曬得微黑,褲腳沾著泥點,跑起來兩隻小布鞋直晃蕩。
朱爍心頭一緊,眼底剛浮起一絲軟意,又立刻壓了下去。
慈母誤子,慈父誤家。
男孩要成器,就得從小摔打——讓他嘗嘗粗糧的糙,聽聽雞叫的響,摸摸鋤頭的沉。
眼下這點苦,連“磨礪”都談不上,不過是讓他知道:天下不是隻有王府那一方青磚地。
畢竟錦衣玉食養慣了,陡然挪到全然陌生的鄉野,吃穿用度驟然樸素下來,哪能不彆扭、不擰巴?
“秋兒,在這兒住得還踏實麼?”
“可聽秦伯父和大孃的話,沒鬧脾氣?”
朱爍一把將朱匣秋托抱起來,指尖輕輕颳了刮他嫩乎乎的臉頰,聲音裡帶著點哄勁兒。
“父皇……啥時候接我回王府啊?”
話音未落,朱匣秋眼圈就泛了紅,小嘴一癟,水汪汪的眼睛直勾勾瞅著朱爍,委屈得像隻被雨淋濕的小雀兒。
顯然,這小子心裡憋著不少悶氣,日子怕是真沒少受磋磨!
可秦武好歹是個千戶,家裡雖談不上鐘鳴鼎食,卻也遠勝尋常農家——瓦房結實,竈火常旺,院裡雞鴨成群,地裡莊稼豐茂。
飯食上,秦武更不敢怠慢半分:朱匣秋正抽條長個兒,再怎麼嚴苛,也不能餓著他!
何況朱爍本意,不過是讓他在鄉下紮紮實實住一陣子,嘗嘗泥巴味兒、汗珠子味兒、粗糧糙米味兒罷了!
至於說秦家那幾樣家常飯菜,自然比不得王府山珍海錯、細瓷銀箸,孩子一時嚼不慣,再正常不過。
前兩日秦武還悄悄稟報過:這小子頭兩天賭氣,把碗一推,連粥都不肯喝一口!
可餓了兩頓,聞著竈膛裡飄出的玉米香、蒸紅薯的甜氣,立馬就乖乖坐回桌邊,扒拉得比誰都香!
“還早著呢!”
朱爍話音剛落,朱匣秋的小臉立即垮了下來,像被戳破的麵皮饅頭,軟塌塌的。
“本王帶世子四處走走,你們該忙啥忙啥!”
朱爍朝秦武頷首示意,旋即抱著朱匣秋穿過青石小徑,徑直走進院角那座竹骨茅頂的涼棚裡。
“秋兒,跟父王掏心窩子說一句——在這兒住了幾個月,心裡頭,到底咋想的?”
朱爍把兒子放下,屈膝蹲平,目光溫厚又篤定,直直望進他眼睛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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