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王不可辱!
離開王府後院。
朱棣就帶了張玉、朱能以及數名貼身護衛,輕車簡從,離開了京城,前往應天府轄下的句容縣。
句容、溧水、江浦三縣,基本上暗中已經由燕王府全麵掌控了。
雖然說服用重嶽米,修煉鍛體法,需要一年的時間能大成,但這接近兩個月過去了,也需要去看看士兵們的情況。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找好書上,.超方便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且,此行他還需要賜給這群人一些東西,同時給他們講解講解鍛體法和武道經驗,畢竟過不了多久,就要返回北平了。
等到他回北平,看似這群人已經沒有作用,實際上他們存在應天府,就是燕王府最大的底牌。
車馬行至句容縣城外,尚未入城,朱棣等人便察覺到了一絲不尋常的氣息。
雖是冬日,但官道上來往的行人似乎格外多,且其中不少是身著儒衫、頭戴方巾的士子,他們或三五成群,步履匆匆,或聚集在路邊的茶棚歇腳,高聲談論,臉上大多帶著一種激動、甚至有些亢奮的神情。
朱棣騎在烏雅馬上,玄色大的風帽遮住了大半麵容,他勒住馬韁,銳利的目光掃過那些士子,眉頭微不可察地皺起。
句容並非州府治所,也非聞名遐邇的文風鼎盛之地,何以突然聚集如此多的讀書人。
想來,因為辯學的事情吧。
也算是讓應天府熱鬧熱鬧了。
原本因為理學獨大,且壓製其他學說的問題,導致整個大明朝死氣沉沉的,而現在卻有所不同,他感覺思想、學術,皆活躍了一些。
大明朝不該剛剛建國就顯得暮氣沉沉,要顯得有生氣一些,畢竟這是一個新王朝啊。
「殿下,有些奇怪。」
身旁並轡而行的張玉也察覺有異,低聲道,「往日這城外,可沒這麼多秀才相公。」
「就算是因為辯學的事情,天下士子們全部前來,他們也不該去句容等屬縣,而是應該匯聚於應天府...」
朱棣微微頷首,沒有立即入城,而是輕輕一撥馬頭,轉向道旁一處地勢稍高、可俯瞰官道的土坡。
他示意眾人停下,自己則緩緩閉上雙眼,看似在閉目養神,實則在聆聽這些人的交談聲。
這對於以往的他,自然是不可能的事情,但踏入內勁,可謂是耳聽八方。
隻要不是太過於遙遠,基本上都能聽個**不離十。
一股無形的、精純的內力如同水浪瀉地般,悄無聲息地蔓延開來,將他超凡的聽覺提升到極致,精準地捕捉著風中傳來的、那些士子們嘈雜議論中的關鍵資訊。
「劉公、董公他們真是下了血本了,內閣六學士聯袂出動,這是何等陣仗。」
「何止,聽說在漂水請動了汪睿先生出山,那可是真正的理學泰鬥啊。」
「汪公出山?太好了,有他老人家坐鎮,看那燕王還有何話說。」
「可不是嘛,這下咱們這邊,要出動十六位大儒!堪稱...堪稱理學界的十六羅漢降魔衛道!」
「對,就是要這等聲勢,讓天下人看看,什麼纔是煌煌正道,看那燕王府的異端邪說,如何在這堂堂之陣麵前原形畢露!」
斷斷續續的議論聲,夾雜著興奮、自豪乃至幾分幸災樂禍的情緒,如同無數細小的溪流,匯入朱棣的耳中。
他依舊閉著眼,麵色平靜無波。
片刻後,他緩緩睜開雙眼,眸中閃過譏誚。
「殿下,可是聽到了什麼?」朱能忍不住低聲問道。
朱棣語氣平淡,「沒什麼。不過是些讀書人,在忙著...請佛。」
「請佛?」張玉和朱能麵麵相覷,不明所以。
「人家說我燕王是大魔頭,十六位大儒化身羅漢來除魔呢...」
朱棣卻不再解釋,一抖韁繩,調轉馬頭:「走吧,入城。該辦的正事,還是要辦。」
他策馬緩緩向句容縣城門行去,心中卻已如明鏡一般。
文官集團喜歡折騰,慢慢折騰吧。
十六羅漢降魔衛道?
倒是好大的口氣。
想把他燕王打成邪魔外道?
用天下士林的唾沫星子淹死他?
他自光掃過那些激動不已的士子,眼中沒有絲毫波瀾。
這種場麵,或許能嚇住常人,但對他而言...不過是清風拂山岡。
抬得越高,摔得越慘。
這招用在這群士子和理學身上,也照樣實用。
這群傢夥想把這場辯學,變成程朱理學的加冕禮。
可惜。
本王偏偏要讓它,變成埋葬舊學的墳墓。
他不再理會沿途的喧囂,徑直入城,前往縣衙。
朱棣一行人馬,緩緩駛入句容縣城,城內的景象,比城外官道更顯喧囂,街道上,隨處可見三五成群的士子,他們或聚在茶館門口激烈爭論,或站在街角翹首以盼,彷彿在等待著什麼大人物的到來。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躁動不安的、近乎狂熱的文墨氣息,與這座縣城本應有的市井煙火氣格格不入。
朱棣依舊端坐馬上,風帽低垂,他沒有什麼想法,引人注目之類的,就這麼平靜的走了過去,堪稱大搖大擺。
張玉、朱能等護衛環視四周,手不自覺地向腰間的刀柄靠近了幾分。
他們倒不是怕暗中有人能傷到燕王。
而是身為護衛,這是應該的。
無關於他們的主子本身實力強弱。
這一路上,他們也能感覺到,無數道目光,或明或暗地投射過來,帶著審視、好奇,更多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敵意。
然而,怕什麼來什麼。
燕王朱棣的儀容氣度,以及張玉、朱能這等百戰悍將身上那股無法完全掩飾的肅殺之氣,在人群中依然如同鶴立雞群。
很快,便有人認出了他們!
這麼說吧。
這個天底下,聰明人很多、精明人很多。
但是傻子更多。
沒腦子的人也更多。
「快看!那...那是燕王的儀仗嗎?」一個眼尖的年輕士子低撥出聲,手指不由自主地指向朱棣的方向。
「玄色大氅,護衛精悍...沒錯!就是他,燕王朱棣。」旁邊一人仔細辨認後,聲音帶著震驚和一絲興奮。
「他竟然來了句容?」
「他還有臉出來...」
竊竊私語聲如同投入平靜湖麵的石子,迅速盪開漣漪。越來越多的士子注意到了這支小小的隊伍,人群開始不由自主地向他們這邊匯聚過來,指指點點的議論聲也越來越大,原本就擁擠的街道,頓時變得水泄不通。
「看,那就是要獨挑十六位大儒的燕王。」
「哼!好大的口氣,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推行異端邪說,蠱惑人心,如今還敢招搖過市!」
「看他那樣子,倒是一副鎮定自若,莫非真以為自己是文曲星下凡不成?」
各種夾雜著憤慨、譏諷、難以置信的議論,如同蒼蠅般嗡嗡作響,清晰地傳入朱棣等人的耳中。
張玉、朱能臉色陰沉,手已按在了刀柄上,目光淩厲地掃視著人群,隻要朱棣下令,他們便會立刻出手。
什麼律法之類的,他們可不在乎,當街殺人又如何?
周圍的空氣瞬間繃緊,充滿了火藥味。
朱棣回眸掃了那亂叫的幾人一眼,眼光閃了閃,若有所思。
他剛準備下令讓張玉等人,給這群聒噪的士子們一個教訓,就在這時,人群中擠出兩個身著藍色儒衫、看似年紀不大卻一臉激憤的士子。
他們似乎仗著人多勢眾,又或許是胸中義憤難平,竟直接攔在了朱棣馬前數步遠的地方,昂著頭,臉上帶著初生牛犢不怕虎的倔強與質問。
其中一人,麵色因為激動而漲紅,指著朱棣,聲音帶著顫抖卻努力拔高,厲聲問道:「燕王殿下,學生鬥膽請教!程朱理學乃孔孟正道,天下士子立身之本,傳承數百載,澤被蒼生!殿下為何要另立門戶,推行那心學、經世致用之異說,攪亂天下學子之心?更...更放出狂言,要以一人之力,獨辯十六鴻儒,殿下如此作為,究竟是何居心?!」
另一人也緊跟著喊道,語氣更加尖銳:「莫非殿下以為,憑一己之見,便可輕易否定先賢數百年的心血積累?便可淩駕於天下士林公議之上嗎?!」
這兩聲質問,如同在滾沸的油鍋裡潑下了冷水,瞬間讓原本嘈雜的街道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士子都屏住了呼吸,瞪大了眼睛,看著這膽大包天的一幕!竟然有人敢當街攔下親王車駕,直言質問。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既為這兩人的勇氣感到震驚,又期待著燕王會如何回應。
張玉、朱能眼中寒光暴漲,幾乎要拔刀嗬斥,卻被朱棣一個極其輕微的手勢製止了。
朱棣緩緩勒住馬,風帽微微抬起,露出了那雙深不見底、平靜無波的眼眸。
他沒有立刻回答,隻是靜靜地看著攔在麵前的這兩個年輕士子,目光中既無怒意,也無輕蔑,彷彿在審視兩塊石頭。
兩塊沒有生命的石頭。
周圍的喧囂議論聲,並沒有因此停下,那兩名士子似乎有恃無恐,又在不斷的叫嚷著,朱棣搖了搖頭。
這天底下,有很多這種人。
不經過思考,也不會考慮說出來這番話會給自己個人帶來什麼後果,完全是一時衝動、或者魯莽,最終後悔也來不及了,對於這種情況他感到意外,但也覺得正常,畢竟這裡不是朝堂上,而是市井,環境的不同決定了麵對的人的不同。
這兩個人除了衝動外,也可能是想搖搖尾巴,想給劉三吾當狗。
死寂中,朱棣並未看向那兩名士子,而是微微側首,聲音平淡無波,彷彿在詢問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問侍立在一旁、手已按在刀柄上的張玉:「張玉。」
「末將在!」
張玉沉聲應道,聲音如同金鐵交鳴。
朱棣的目光依舊停留在虛空某處,語氣淡然:「依《大明律》,當街挑釁藩王,侮辱皇室宗親,該當何罪?」
張玉毫不猶豫,聲如寒鐵,斬釘截鐵地答道:「回殿下,其罪當誅,死罪。」
死罪二字,如同驚雷,炸響在寂靜的街道上空,所有聽到這句話的士子,臉色瞬間劇變。
他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燕王...
燕王他竟然要論罪?而且還是死罪?
不就是說了你兩句嗎,還不是你先要罷黜程朱理學的?
拋開事實不談,難道你燕王朱棣就沒有錯嗎?
那兩名攔路的士子,臉上的激憤和倔強瞬間凝固,取而代之的是無法置信的驚恐和煞白,他們原以為最多是被嗬斥幾句,甚至期待著藉此揚名,卻萬萬沒想到,等待他們的竟是如此冷酷無情的律法鐵條。
然而,更讓他們,讓所有圍觀者魂飛魄散的一幕,緊接著發生了。
朱棣甚至連眼皮都未曾抬一下,隻是隨意地、如同拂去身上塵埃般,輕輕揮了揮手,從那張薄唇中吐出一個冰冷到極點的字:「殺。」
命令簡潔,乾脆,沒有一絲一毫的猶豫和情感波動,彷彿隻是在下令處決兩隻聒噪的蚊蠅。
「遵令!」
張玉眼中厲芒一閃,沒有任何遲疑,拔刀一橫,眾人隻覺眼前一花!
「哢嚓!哢嚓!」
兩聲清脆而令人牙酸的骨裂聲,幾乎在同一瞬間爆起!
下一刻,那兩名剛才還義正詞嚴的士子,連一聲慘叫都未能發出,便如同兩截被折斷的朽木,軟軟地癱倒在地,脖頸流血,眼睛兀自圓瞪著,充滿了極致的恐懼與茫然,已然身亡。
死一般的寂靜。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凝固了。
街道上,成百上千的士子,如同被施了定身咒一般,僵立在原地,臉上的表情徹底凝固,驚恐、駭然、難以置信、以及深入骨髓的冰冷恐懼。
他們張著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隻有心臟在胸腔裡瘋狂擂鼓的聲音,咚咚作響,震得自己耳膜發疼。
熱血,從倒地士子的脖頸間緩緩滲出,染紅了冰冷的地麵,那刺目的紅色,與士子們慘白的臉色形成了極其恐怖的對比。
當街格殺!
燕王朱棣,竟然真的敢在光天化日、眾目睽睽之下,僅僅因為兩句質問,就悍然下令,當街格殺了兩名有功名在身的讀書人。
這一幕,徹底擊碎了這些士子們心中刑不上大夫、法不責眾的幻想,也徹底撕碎了朱棣身上那層他們臆想中的被迫應戰的偽裝,露出了其下隱藏的、屬於百戰親王的無情、酷烈與絕對權威。
一股寒意,從每個人的腳底直衝天靈蓋。
他們看著端坐馬上、依舊平靜無波的燕王。
這哪裡是燕王。
這是閻王吧?
震動席捲人群。
先前那種同仇敵愾、義憤填膺的氣氛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噤若寒蟬的死寂,和發自靈魂深處的戰慄。
兩名士子喉骨碎裂的屍體倒臥在冰冷的街石上,刺目的鮮血緩緩洇開,整個街道死寂得如同墳場,所有士子麵無人色,渾身僵硬,連大氣都不敢喘,隻有驚恐的眼珠隨著那道端坐馬上的玄色身影緩緩移動。
朱棣的目光,如同無形的冰錐,緩緩掃過眼前這群噤若寒蟬的士子。
在大時代變更洪流麵前,你是螻蟻的話,也有參與的權力。
但你不能跳出來。
大浪摧毀不了巨石,拍死螞蟻還是很簡單的。
朱棣隨之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如同寒鐵敲擊在每個人的心頭:「本王知道,你們私下裡,議論紛紛,說本王跋扈,說新學異端,說本王..
不識天高地厚。」他語氣平淡,彷彿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小事:「這些,本王聽不見,也懶得理會。嚼舌根子,是你們讀書人的長項。」
隨即,朱棣的語氣重了些許,「但——
「膽敢在本王麵前,指手畫腳,出言不遜...」
朱棣的目光掠過地上尚有餘溫的屍體,聲音冰寒刺骨:「那就是活膩了。」
這輕飄飄的幾個字,讓所有士子齊刷刷地打了個寒顫,不少人雙腿發軟,幾乎要癱倒在地。
「張玉。」朱棣淡淡喚道。
「末將在!」張玉躬身,身上煞氣未散。
朱棣抬起手,隨意地指向人群中幾個方向,正是剛才議論最大聲、言辭最為刻薄的幾個士子所在。
他那超凡的耳力和記憶,早已將每個人的位置和話語記得一清二楚。
「將剛才那幾個,說得最起勁的,揪出來。」
「遵命!」
張玉一揮手,幾名親衛立刻撲入人群,精準地將五六個麵如死灰、抖如篩糠的士子拖了出來,按倒在街心。
「殿下饒命,學生知錯了,饒命啊。」求饒聲、哭喊聲瞬間響起,充滿了絕望。
朱棣看都未看他們一眼,隻是對張玉吩咐道:「每人,打斷一條腿。讓他們長長記性。」
命令下達得輕描淡寫,卻讓所有人魂飛魄散。
哢嚓!哢嚓!哢嚓!
骨骼斷裂的脆響伴隨著悽厲的慘嚎,接連響起,在死寂的街道上迴蕩,令人毛骨悚然。
那幾名士子抱著扭曲變形的腿,在地上痛苦哀嚎翻滾,場麵慘不忍睹。
朱棣這才將目光重新投向那群幾乎要崩潰的士子人群,聲音依舊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如同律法般的威嚴:「今日,小懲大誡。」
「都給本王記住——」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如同烙印般刻入每個人的靈魂:「王不可辱!」
說完,他不再多言,輕輕一抖韁繩。烏騅馬邁開蹄子,踏過滿是血汙和狼藉的街麵,從容不迫地向前行去。
張玉、朱能等護衛緊隨其後,冷漠的自光掃過兩旁瑟瑟發抖的人群,如同在看一群螻蟻。
燕王一行的馬蹄聲不疾不徐,漸漸遠去,最終消失在長街的盡頭。直到那令人窒息的玄色身影徹底消失,街道上凝固的恐懼才如同冰層般緩緩裂開。
但留下的,卻是滿地狼藉、刺鼻的血腥,以及深入骨髓的冰冷恐懼。
死一般的寂靜,又持續了足足十數息。
所有倖存的士子,依舊僵立在原地,如同被凍住的雕像。
他們的目光還死死盯著燕王消失的方向,瞳孔渙散,臉色慘白如紙,胸口劇烈起伏,卻連大口呼吸都不敢,彷彿生怕那殺神去而復返。空氣中隻有寒風掠過屋簷的嗚咽聲,以及那幾名斷腿士子壓抑不住的、斷斷續續的痛苦呻吟。
直到確認那尊殺神真的已經遠去,不會再回頭,某種緊繃到極致的東西,才猛地斷裂開來!
「呃...」
「啊——!」
一聲如同受傷野獸般的、混合著痛苦、恐懼和極度屈辱的嘶吼,從一名癱坐在地的年輕士子喉嚨裡迸發出來,他雙手死死抓著冰冷的地麵,指甲幾乎要摳進石縫裡,身體不受控製地劇烈顫抖。
這聲嘶吼,如同點燃了引信。
「嗚...我的腿,我的腿啊。」
有折斷腿的士子終於不再壓抑,放聲哀嚎,涕淚橫流,看著自己那詭異彎曲的小腿,眼中充滿了絕望和刻骨的恨意。
「畜生,朱棣畜生,安敢如此!安敢如此啊!」
有斷腿者用拳頭瘋狂捶打著地麵,狀若瘋癲,聲音嘶啞,充滿了無能狂怒。
而更多未曾受傷、但精神備受摧殘的士子,也從極度的恐懼中緩過神來,取而代之的是如同火山噴發般的滔天怒意和屈辱。
無法無天!
這裡的諸多士子中,大部分人現在纔敢吱聲,心中的怒意翻滾,很多人氣得渾身哆嗦,手指著燕王離去的方向,聲音顫抖得幾乎破音,「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竟敢當街殺害有功名的讀書人,視朝廷法度如無物!視士林清議如糞土,此獠,此獠與桀紂何異?」
「狂妄、猖狂至極!」
旁邊一人雙目赤紅,咬牙切齒,「我等不過議論幾句,他竟下此毒手!王不可辱?我呸,他這般行徑,與土匪何異,有何資格稱王?有何顏麵談經論道?」
「還有王法嗎?還有法律嗎?」
哭聲、罵聲、斥責聲交織在一起,原本死寂的街道瞬間被一種悲憤和狂怒的情緒所淹沒。
士子們聚集在一起,看著地上同伴的屍體和慘狀,一種兔死狐悲的淒涼和同仇敵愾的憤怒,讓他們暫時忘卻了恐懼。
「劉兄、張兄...死得冤啊!」有人撲到那兩具屍體旁,痛哭流涕,「就因幾句話,就遭此毒手...」
「我等定要聯名上書告禦狀,彈劾此獠暴行,讓天下人看清他的真麵目。」
「對,血債必須血償。」
群情激憤,聲浪幾乎要掀翻周圍的屋頂。然而,在這洶湧的怒潮之下,卻依舊潛藏著無法抹去的恐懼,每當有人罵得過於激烈,聲音過高時,總會下意識地縮縮脖子,驚恐地望向街口,彷彿那玄色的身影隨時會再次出現。
這是一種極其複雜的情緒。
極致的恨意與深入骨髓的恐懼交織在一起。他們恨朱棣的殘暴冷酷,恨他踐踏了讀書人的尊嚴,但更怕他那毫不留情、視人命如草芥的手段。
同一時刻。
燕王府的車馬轆轆駛入句容縣城。
甫一進城,朱棣便敏銳地察覺到,此地的氣象與沿途所見的其他縣城截然不同。
空氣中雖仍殘留著冬日清晨的寒意,卻少了幾分蕭索,多了幾分井然有序的活力,街道雖不寬闊,卻異常整潔平整,不見尋常州縣城垣常見的垃圾汙水、坑窪泥濘。
更引人注目的是,道路兩旁原本雜亂無章的窩棚、攤販不見了蹤影,取而代之的是規劃整齊的磚石鋪麵,一些臨街的房舍似乎也經過統一的修葺,雖不奢華,卻顯得利落結實。
未等朱棣派人通傳,葛誠就帶著幾名縣衙屬吏,步履匆匆地迎了上來。
葛誠雖然也踏入了外勁境,但相比於張玉等人,就顯得虛弱不少,主要是他根本沒有多少時間修煉,整個三縣的事情全部交給他,使得他麵容因連日操勞而略顯清瘦。
這也是燕王府現今的短板。
整個天下多少個府、多少個縣?
踏入外勁境,精力、思維、能力等等各方麵都遠遠強於能人幹吏的葛誠尚且如此,更何況治理整個天下了。
燕王府的班底還是太虛浮了。
不過,葛誠雖然因為勞累而顯得清瘦,這一雙眼睛卻炯炯有神,透著一股銳氣、幹勁。
「葛誠,叩見燕王殿下!不知殿下駕臨,有失遠迎,萬望恕罪!」
葛誠見到朱棣,立刻率眾跪倒行禮,語氣恭敬中帶著一絲見到主心骨的激動O
朱棣微微抬手:「起來吧,本來我是準備先去看看衙役和民壯訓練的情況,再來你這裡的。」
「正好你也來了。」
他的目光掠過整潔的街道,語氣平淡。
葛誠起身,側身引路,臉上難掩自豪之色:「殿下,現在三縣已經發生了很大的變化,燕王府負責的若乾工程,皆已初見成效。」
「前方帶路。」朱棣淡聲道。
在葛誠的引導下,朱棣一行人並未直接前往縣衙,而是轉向城西方向,很快,一片熱火朝天的景象映入眼簾。那是一片新開挖的水庫及配套水渠工程的工地,隻見數百名民夫在官吏的指揮下,分工明確,秩序井然地忙碌著。
能發現,這些民夫根本沒有費多大力氣,且一個個麵色紅潤。
朱棣主要觀察的,就是這個。
見到這一幕,心中很是滿意。
他又看了看,葛誠將他給出的一些新方法,都用的挺不錯的,這裡的工匠人,有人負責用新式的夯土法加固堤壩,有人則在開挖、鋪設以糯米灰漿砌就的磚石水渠,工地一旁,還堆放著不少看似粗糙、卻質地堅硬的水泥塊。
大明朝本來就有類似水泥的三合土技術,他又給出了新型夯土法,句容縣顯然已經有成效。
葛誠指著工程,「殿下請看,此乃西山蓄水庫及惠民渠工程,水庫可蓄積西山雨季洪水,旱時則可開閘放水,灌溉下遊萬畝良田,兼可防範水患,水渠設計參考了宋元河工遺法,且臣又學習了古夏·引水灌溉圖」並加以改進,力求堅固耐用,水流順暢,目前主於渠已完工七成,開春即可試水。預計全部完工後,句容縣西鄉農田抗旱防澇能力,可提升三成以上。」
朱棣默默聽著,目光掃過那初具規模的水利工程,微微領首。
挺不錯的。
這遠遠比朝廷官方實行的一些工程強,且強了不止一籌,起碼不是麵子活,而是實實在在的利民之舉,組織排程也頗見章法。
離開水利工地,葛誠又引著朱棣檢視了城內的幾處新貌。
兩個月的時間,其實說整個縣城各個方麵全部發生翻天地覆的變化,那是不可能的,唯有到了句容縣的主幹道,也就是核心區域,纔出現幾條明顯是新鋪的、較為寬闊平整的道路介紹道:「殿下,這是用三合土混合碎石鋪設的示範道,相較於泥土路,雨雪天不易泥濘,更利車馬行人,也便於清掃。雖造價稍高,但長遠來看,省卻了年年修補之費。卑職打算先在城內主要街道試行,若效果良好,再逐步推廣。」
隨後,他又指向城北一片新規劃的街區:「那邊是新建的官營織造工坊及配套的匠戶居所。旨在吸納流民、安置貧苦農戶家眷,教授紡織技藝,由官府統一收購銷售,既可增加縣衙稅收,亦可安頓民生。」
朱棣目光閃了閃。
這些雖不是驚天動地的偉業,卻皆是務實、利民、著眼於提升效率和民生的舉措。
水利興農、道路便民、工坊安民...這些工程,處處皆象徵著兩個字。
實用。
「臣謹記殿下教誨,為政不在虛文,而在實幹。這些工程款項,部分來自縣衙積存,部分由王府暗中支援,部分由朝廷所出,徵用民夫皆給付工錢或抵扣稅賦,嚴禁無償勞役,故百姓並無怨言,反而踴躍參與。」
朱棣駐足,望著眼前初顯生機的句容縣城,良久,緩緩道:「做得不錯。不尚空談,務求實效,方是治國安邦的正道。你在此地的作為,便是對經世致用最好的詮釋。」
葛誠聞言,自然清楚燕王府現在在文治方麵的道路,推廣經世致用和心學,且他對於這兩種學說,也研究了研究,聽著燕王這番話,他立刻激動地躬身:「臣定當竭盡全力,不負殿下信重。」
簡單看了看句容縣幾處頗具新象的水利、工坊工程後,朱棣在一處臨時闢為行轅的清淨院落內落座,葛誠恭敬地侍立一旁,屏退了左右閒雜人等,院內隻剩下朱棣、葛誠以及侍立在門口的朱能、張玉等心腹將領。
朱棣端起親衛奉上的熱茶,呷了一口,目光從窗外熱火朝天的工地景象收回,落在葛誠身上,看似隨意地問道:「葛誠,句容、溧水、江浦三縣之內,依照本王先前密令,暗中遴選可靠工匠、招募流民中健壯者,神足經」,如今..
有多少人堪用了?」
葛誠神色一凜,「回殿下!遵照您的密令,卑職與幾位可靠之人,借興修水利、營造工坊之機,暗中傳授,至今,三縣之內,已擇其心性沉穩、身強體健、
且家世清白可控的匠人,共計兩千一百餘人,已授神足經」入門心法,並其中天賦異稟或死心忠誠者,輔以藥浴、導引之術。」
他頓了頓,「不過,此經雖神妙,但修煉時日尚短,目前這些人,大多僅算是初入門徑,身手較尋常民夫矯健數倍,氣力悠長,堪比軍中的精銳戰兵;然,若要形成真正的戰力,尤其是指望他們修煉出內息,踏入外勁之境,非十年苦功及大量資源堆積不可。」
朱棣靜靜地聽著。
十年。
這個速度有些慢了。
最慢也需要三年,就需要讓他們踏入外勁。
同時,僅僅兩千人哪裡夠,他的想法是利用興修水利等工程,使得神足經的傳授蔓延,讓整個天下的匠人都成為燕王府的人。
「堪比精兵,初入門徑...」
朱棣重複了一遍,語氣淡了些許,」有些慢了,過段時間我會給你提供資源,加大對他們的培養力度。」
隨即,朱棣又道:「這些人挑選一些天賦不錯的,待永樂商行的生意再做大些,過段時日向朝廷,向父皇上一道奏疏。」
「奏疏?」葛誠微微一愣,有些不解。
「奏疏的內容便是燕王府,願以向朝廷請命,承包天下各處的重大工程!無論是治理黃河水患、疏通南北漕運、修築邊關隘口,還是為朝廷營造宮殿陵寢..
隻要朝廷撥付足額的錢糧,定下章程,我燕王府,便能保質保量,甚至更快、更省地將其完成。」
葛誠聞言,先是一驚,隨即就明白了燕王的深意。
這哪裡是簡單的承包工程?
這分明是以經濟手段,逐步滲透、乃至掌控國家匠人。
這比單純的擁兵自重,更為深遠和可怕。
且。
根本不會讓人發現。
「殿下深謀遠慮,臣嘆服。」
葛誠躬身。
朱棣擺手,語氣恢復平淡:「此事關係重大,牽扯甚廣,不可操之過急。眼下還需積累實力,等待時機。這份奏疏...過幾日,待辯學之事了結,看看風色,再尋合適時機提出不遲。」
把匠人的事情交代完畢後,朱棣就帶著眾人前往句容縣衙後院,隨著朱棣到來,金忠知道要做什麼,立刻點齊衙役和民壯,來到日常操練的演武場。
空曠的演武場,被黑壓壓的人群填滿。
人群分為三個涇渭分明卻又隱隱連成一片的方陣。
左側,是約百人的三班衙役,也就是皂班、壯班、快班,他們個個身著統一的公門服飾,但原本常見的懈怠油滑之氣蕩然無存,個個腰桿挺直,眼神銳利,手掌下意識地按在腰間的鐵尺、鎖鏈或棍棒上,行動間步伐沉穩,隱隱帶著一股煞氣。
顯然已是脫胎換骨。
中央及右側,人數眾多,是千餘名白役,以及千餘名從民壯中精選出來的青壯。
他們雖穿著雜色布衣,未著統一號服,但列隊卻異常迅速整齊,無人交頭接耳,隻是沉默地站立著,目光齊刷刷地望向點將台方向。這兩千餘人站在一起,竟無尋常烏合之眾的混亂,反而有一種森然的秩序感。
足足兩千餘人。
朱棣掃了一眼,這些人僅僅表現出來的狀態,就遠遠不是其他縣城所能相比的。
訓練的不錯。
金忠是燕王府的武官中,唯一留在京城,沒有去參與鎮撫雲南的,他負責接替張玉、朱能等訓練這三縣的衙役民壯,他看著殿下露出這般滿意的神色,心中也踏實許多。
其實,這也並非是他的功勞。
這群衙役民力,個個麵色紅潤,太陽穴微微鼓起,眼神精光內斂,呼吸綿長有力,站姿如鬆,顯然氣血遠比尋常壯漢旺盛數倍。
這都是重嶽米、鍛體法的功勞。
體魄、氣力、耐力,都和他無關,這些時日他唯一需要做的,也就是訓練紀律性罷了。
「不錯。」
朱棣評價道,隨即收回目光,聲音平淡,清晰地傳遍了整個演武場:「操練操練,給本王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