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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咱要賜給燕王三個鑄錢爐,鑄多少都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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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咱要賜給燕王三個鑄錢爐,鑄多少都可以

蹄聲漸息,煙塵落定。

燕王朱棣率領的百餘騎精銳,在距離皇帝鑾駕約百步之遙處,齊刷刷勒住戰馬。

動作整齊劃一,顯示出極高的軍紀。

隊伍瞬間由動轉靜,如同一尊尊凝固的雕塑,唯有那麵玄色燕字大纛在寒風中獵獵作響。

這一刻,萬籟俱寂。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那匹神駿的烏雅馬和它背上那位玄甲親王身上。

朱棣端坐馬上,目光平靜地掃過前方浩蕩的儀仗、肅立的百官,最終越過那堆積如山的賞賜和那套華美奪目的功勞服,深深地望了一眼端坐於玉輅之上、冕旒垂麵的父皇朱元璋。

他的眼神深邃,無喜無悲,彷彿這盛大的場麵早已在其預料之中。

隨即,他動了。   藏書全,.超靠譜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隻見他左手輕輕一按馬鞍,身形矯健而沉穩地翻身下馬,動作流暢自如,帶著久經沙場的利落與親王特有的雍容氣度。

落地無聲,玄色鬥篷在身後劃出一道優雅的弧線。他站穩身形,整了整衣甲,隨即邁開沉穩的步伐,獨自一人,向著皇帝玉輅的方向,不疾不徐地走去。

在他身後,朱能、張玉、丘福等將領,以及袁珙與其道童,也幾乎在同一時刻,動作整齊地翻身下馬,肅然立於原地,目光低垂,以示對天威的敬畏。

朱棣步行至玉輅前十步左右,停下腳步。

他並未立即開口,而是整理了一下思緒,隨即撩起戰袍前擺,屈膝,躬身,向禦座上的朱元璋行了一個標準而鄭重的軍禮,聲音清朗洪亮,穿透寂靜的曠野:「兒臣朱棣,奉父皇旨意,巡撫雲南,征討不臣。賴父皇威德,將士用命,今已平定麓川之亂,收服西南諸部,拓土安民,幸不辱命!特此凱旋,繳旨復命!」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金石般的鏗鏘之力,每一個字都清晰地傳入在場每一個人的耳中。

稟報簡潔有力,沒有居功自傲的渲染,隻有對使命完成的陳述,以及對父皇威德和將士用命的歸功,姿態拿捏得恰到好處。

稟報完畢,朱棣保持躬身行禮的姿態,靜候聖諭。

他身後,以朱能為首的燕王府將領們,也齊刷刷單膝跪地,甲冑碰撞發出一片鏗鏘之聲,齊聲低吼:「臣等,叩見陛下!」

聲浪雖不高,卻帶著百戰精銳的血性與忠誠。

袁珙與道童們則隻是躬身長揖,姿態超然。

這一幕,莊嚴肅穆,充滿了沙場凱旋的雄壯與臣子對君父的禮敬。

陽光灑在朱棣玄色的甲冑上,反射出冷冽的光澤,與他身後肅殺的騎隊、眼前華麗的鑾駕、周圍黑壓壓的百官和百姓,共同構成了一幅極具衝擊力的畫麵,朱元璋端坐玉輅之上,旒珠輕晃,目光透過珠簾,落在下方躬身行禮的四子身上,久久沒有言語。

整個郊迎現場,陷入了某種凝重的寂靜之中,彷彿在等待著某種最終的裁決或開啟。

良久,朱元璋那威嚴的聲音才緩緩響起,打破了這片寂靜:「老四,一路辛苦。起來回話。」

「謝父皇!」

朱元璋那聲起來回話的餘音尚在空曠的郊野迴蕩,他並未給眾人太多思索的時間,便再度開口。

這一次,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彷彿能穿透雲霄的威嚴,清晰地傳遍了整個迎接場地,甚至壓過了遠處百姓的竊竊私語:「燕王朱棣!」

這一聲呼喚,讓所有人為之一振,目光瞬間聚焦。

朱元璋目光如炬,透過旒珠直視著挺身而立的朱棣,聲音洪亮如鍾:「爾奉朕命,巡撫雲南,臨危受命,統禦有方!於威遠州,以少勝多,破麓川六萬精銳,揚我大明國威!其後,運籌帷幄,恩威並施,迫麓川國主思倫法俯首稱臣,納土歸降,獻孟養、木邦、威遠三處要隘!此乃開疆拓土之不世奇功,壯我社稷,功在千秋!」

他每說一句,聲音便高昂一分,每一句功績都如同重錘,敲在在場每一個人的心上,尤其是那些之前彈劾朱棣的文官,臉色愈發難看。

「朕,承天命,禦極宇內,賞功罰過,乃國之常典!今,特擢升爾為—

朱元璋微微一頓,聲音斬釘截鐵,「特進光祿大夫、左柱國,賜親王雙俸,歲祿萬石!」

此言一出,全場皆驚!

特進光祿大夫,這可是文武散官的最高階,正一品,雖然是虛銜,但象徵著極高的個人地位。

左柱國,更是是勛官的最高等級,雖然毫無實權,但這是對功臣軍功的終極肯定。

名譽有了,實實在在的賞賜陛下也賜下了。

雙俸萬石,更是厚賞!

這賞賜,遠超尋常親王規格!

還沒等人想太多,朱元璋目光掃向朱棣身後的將領:「嘩!」

「大將朱能,驍勇善戰,衝鋒陷陣,居功至偉!擢升為後軍都督府左都督,封奉天翊衛宣力武臣,特進榮祿大夫!」

「張玉,謀略深遠,輔佐有功!擢升為中軍都督府僉事,封推誠宣力武臣!」

「丘福,忠勇可嘉,屢立戰功!擢升為前軍都督府僉事,封推誠宣力武臣!

「」

他一口氣將朱棣麾下主要將領盡數封賞,皆授予都督府要職或高等武勛散階,實權與榮譽並重!

「其餘隨征將士,論功行賞,各有擢升!陣亡者,優加撫恤,蔭及子孫!」

封賞完畢,朱元璋大手一揮:「蔣瓛!」

「臣在!」蔣應聲出列。

「將賞賜,頒予燕王及有功將士!」

「遵旨!」

蔣立刻指揮錦衣衛,將那些早已備好的朱漆木箱逐一開啟。

頓時,珠光寶氣,耀人眼目,黃澄澄的金元寶、白花花的銀錠、璀璨的珠寶玉器、精美的蜀錦蘇繡、寒光閃閃的寶刀名劍...被錦衣衛們用鋪著紅綢的托盤恭敬地捧出,依次呈送到朱棣及朱能、張玉、丘福等將領麵前。

賞賜之豐厚,令人咋舌!

緊接著,又有太監捧來禦酒。朱元璋朗聲道:「賜禦酒!朕與將士,同飲此杯,以賀凱旋!」

太監為朱棣及眾將斟滿金盃。

朱元璋也象徵性地舉起麵前的玉杯。朱棣麵色沉靜,看不出太多喜怒,他雙手接過金盃,對著禦座方向微微躬身,隨即仰頭,將禦酒一飲而盡!

朱能等人也齊聲謝恩,飲盡杯中酒。

動作乾脆利落,盡顯軍人本色。

「傳朕旨意,今夜於宮中設宴,為燕王及南征將士慶功!百官皆需赴宴!」

朱元璋淡聲繼續道,不待任何人有所反應,他便揮了揮手,內侍尖利的聲音響起:「都散了吧。」

玉輅啟動,儀仗迴轉,皇帝鑾駕在肅穆的護衛下,率先朝著城門方向駛去。

文武百官們如夢初醒,紛紛躬身相送,但每個人臉上都寫滿了難以平復的震驚與茫然。

這場聲勢浩大的郊迎,以一場遠超規格的封賞和一場即將到來的宮廷盛宴,戛然而止。

然而,皇帝的鑾駕甫一消失在城門洞內,原本肅靜的郊外瞬間如同炸開了鍋!

壓抑了許久的議論聲、驚呼聲、質疑聲,如同決堤的洪水般洶湧而出!

不僅僅是隨行的官員,就連那些被允許在遠處圍觀的百姓,也徹底陷入了沸騰,訊息像長了翅膀一樣,以驚人的速度傳遍了整個應天城。街頭巷尾,茶樓酒肆,家家戶戶,所有人都在談論著同一個話題,所有人的臉上都帶著難以置信的神情和一種窺見驚天秘密般的興奮與不安。

「了不得!了不得啊!」

「皇上親自出城迎接!封了宗人令,加了太子太傅!賞了金山銀山!還要擺慶功宴!

這待遇,自古以來的功臣,哪個有過?怕是隻有...」

很多人都明白,這究竟是什麼意思。

這分明是儲君才該有的禮遇!

難道,皇上真的要改立燕王為太子了?

太孫殿下尚且年幼,而燕王殿下武功赫赫,威震西南!

今日這般殊榮,絕非尋常賞功那麼簡單!

這是,這是在為易儲鋪路!

宗人令掌管皇族,太子太傅教導儲君,皇上讓燕王身兼此二職,其意不言自明,這是要燕王既管宗親,又近東宮啊!再加上如此軍功,孫殿下危矣!」

除了普通的百姓外,就連一些深宅大院、官員府邸內,也瀰漫著緊張的氣氛。僕人們竊竊私語,女眷們憂心忡忡,而家主們則緊閉書房門,或獨自踱步,或與心腹密談,分析著這突如其來的變局可能帶來的滔天巨浪。

是繼續支援名分已定的皇太孫朱允炆,還是轉向如日中天、似乎更得聖心的燕王朱棣?

這成了一柄懸在每個人頭頂的利劍。

整個應天城,彷彿被投入了一顆巨大的石子,激起的漣漪正在迅速擴散、放大,演變成席捲一切的浪潮。

陛下欲立燕王為儲的猜測,如同野火般蔓延,成為了街頭巷尾唯一的話題。

燕王朱棣的儀仗並未在應天府內引起過多的喧譁,而是徑直回到了那座位於京城東北隅、戒備森嚴的燕王府。

府門沉重地合攏,將外界的喧囂與猜測暫時隔絕。

朱棣並未先去後宅探望久別的王妃徐妙錦,甚至沒有更換下那一身風塵僕僕的戎裝,他步履沉穩,徑直穿過重重庭院,走向王府核心區域莊嚴肅穆的王府正殿。

「傳令,」

他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姚廣孝、袁珙、朱能、張玉、丘福...所有在京核心屬臣、將領,即刻至王府正堂議事。」

命令迅速傳下。

不過一盞茶的功夫,得到訊息的燕王府核心人物,便從王府各處乃至京城內的駐地,迅速向銀安殿匯聚。

率先踏入大殿的,正是身披黑色袈裟、手持念珠的道衍和尚姚廣孝。他麵色平靜無波,眼神深邃,彷彿早已預料到這場緊急召見。

他微微向端坐於主位之上的朱棣合十一禮,便安靜地坐在了左側上首的位置。

緊接著,袁珙也飄然而至,依舊是那副布衣葛巾、仙風道骨的模樣,他向朱棣微微頷首,坐在了姚廣孝下首。

隨後,腳步聲變得沉重起來。大將朱能、張玉、丘福等人,皆甲冑未除,帶著一身戰場上的肅殺之氣,大步流星地走入殿內,抱拳行禮後,按序坐在了右側武官班列。

年輕將領張輔等也緊隨其後。

很快,銀安殿內便濟濟一堂。文臣謀士以姚廣孝、袁珙為首,武將勛舊以朱能、張玉為尊,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目光聚焦於主位之上的燕王朱棣,殿內燭火通明,映照著眾人神色各異的臉龐,氣氛凝重而肅穆。

朱棣目光緩緩掃過摩下這些最為信賴的班底,他玄色王袍上的蟠龍在燭光下隱隱生輝,臉上並無半分剛剛受封領賞的喜色,反而帶著一種深沉的審慎。

他沉默片刻,終於開口,聲音低沉,卻清晰地迴蕩在寂靜的大殿中:「今日郊迎,父皇厚賞,諸位皆在現場,親歷其事。」

他微微停頓,目光變得銳利起來,逐一與姚廣孝、朱能等人的眼神接觸。

「柱國,雙俸萬石,都督要職,武勛厚爵,乃至堆積如山的金銀珠玉...」

朱棣的語速不快,每一個字都彷彿有千鈞之重:「你們說說看,」他身體微微前傾,語氣中帶著一絲探究與冷冽,「父皇如此不惜逾製,給予本王這般...天大的恩賞與榮寵,其目的,究竟何在?」

問題丟擲,如同在平靜的湖麵投下巨石。

殿內燭火搖曳,映照著每一位核心屬臣和將領神色各異的臉龐,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凝重而深思的氣氛。

大將張玉眉頭緊鎖,手不自覺地握緊了腰間的劍柄。

陛下今日之舉,確實反常!

厚賞遠超常理,尤其是那宗人令和太子太傅的加銜,幾乎觸碰到了儲君權力的邊緣。

這絕非簡單的酬功,背後定然有更深層的算計。

試探、安撫?

一旁的朱能,性格更為剛猛直接,此刻也是麵露困惑,粗獷的臉上寫滿了不解。

本來燕王說,歸來陛下可能壓功。

但並沒有。

這不很正常嘛?

打仗立功,受賞不是天經地義嗎、

雖然這次賞賜是重了些,但咱們在雲南流的血、拚的命,也值這個價。

陛下難道真是看重咱燕王府的能耐?

可這賞賜也太燙手了,連我這粗人都覺得有點不對勁,心裡直發毛。

姚廣孝垂眸撚動著佛珠,彷彿老僧入定,但他微微顫動的指尖和偶爾抬起眼皮時眼中一閃而過的精光,袁珙則麵色平靜,眼神深邃,彷彿在透過眼前的榮華,窺視著某種命運的軌跡。所有人心頭都盤旋著巨大的疑問和隱隱的不安。

朱棣的目光緩緩掃過殿內一眾心腹,將他們臉上的困惑、興奮與不安盡收眼底。

他微微頷首,肯定了張玉等人的直覺,隨即開口,聲音低沉而清晰,如同寒泉擊石,瞬間澆滅了眾人心頭因厚賞而升起的一絲燥熱:「本王之前確實說壓功,但其實這功勞很燙手,比壓功更極端些。」

「張玉所慮,正是關鍵。」

他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種洞悉世事的冷冽,「父皇今日之舉,看似恩寵無邊,實則...其意不在賞,而在「縱」!」

「忘了胡惟庸了嗎?」

「他就是要用這潑天的富貴、這顯赫的權位,來養吾等之驕氣,縱吾等之狂心!」

朱棣的眼神銳利如鷹,「今日將我等捧得越高,他日我等若有一絲行差踏錯,或是僅僅被構陷出些許驕橫」、僭越」的跡象,他便有了十足的理由,可以整頓綱紀」、肅清不法」為名,行那鳥盡弓藏之事!屆時,今日所賜的一切,都將成為我等罪證」!這,便是帝王心術中的捧殺」!」

此言一出,殿內眾人麵色發變。

朱能、丘福等武將臉上的興奮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後怕的凝重。

朱棣見眾人警醒,語氣轉為沉穩告誡:「故而,越是此時,你等越需如履薄冰,謹言慎行!切不可因一時之賞而忘形,不可因虛名浮利而自滿!」

「記住,我燕王府,時至今日,看似風光,實則根基尚淺,真正的筋骨,還未鑄成!」

「何為根基?非僅爾等百戰驍勇,亦非區區金銀賞賜。乃是一套行之有效的體係,一個文武兼備、足以支撐大局的班底!」

朱棣的聲音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清醒,「放眼望去,我燕王府如今,能征慣戰之將或有之,然運籌帷幄、治理地方、通達政務之文士,幾何?能與朝中那些盤根錯節的清流抗衡、為我發聲造勢的言官謀臣,又有幾人?」

他微微搖頭,語氣沉重:「一個真正的王府格局,絕非靠我等十數人便能撐起。尤缺者,乃是士林清望,乃是經世文臣!如今之勢,猶如小兒持金過市,兇險遠大於榮耀!」最後,他目光炯炯,下達了明確的指令:「因此,今夜宮中慶功宴,非是吾等耀武揚威之時,恰是收斂鋒芒、示弱藏拙之機!宴席之上,爾等需恪守臣禮,謙恭低調,飲酒有度,言辭謹慎。父皇或有試探,群臣或有挑釁,皆需忍讓三分,不可爭強鬥狠,授人以柄!一切,以待來時!」

「末將遵命!」

有些話,他沒有說。

將領們確實現在需要表現的低調些。

可他卻不需要。

朱能、張玉、丘福等人齊聲抱拳,神色肅然,再無半分之前的浮躁。

眾將領領命,神色凝重地依次退出正堂,朱棣獨自在殿中靜坐片刻,待心緒完全平復,方纔起身,向後宅走去,穿過幾重庭院,來到一處靜謐雅緻的廂房。

房門輕掩,內裡燭火溫馨。

推門而入,一股淡淡的、熟悉的馨香撲麵而來。

他的正妃徐妙雲正坐在窗邊的軟榻上,就著燭光翻閱著一卷書冊。聽到腳步聲,她抬起頭,露出溫婉的笑容。

徐妙雲年近三旬,容顏依舊清麗動人,眉宇間既有大家閨秀的端莊,特別是自從修煉後,越發水潤帶著靈性。

她見朱棣麵帶倦色,立刻放下書卷,起身迎了上來。「殿下回來了。」

她的聲音柔和,帶著關切,「妾身已備好熱水,殿下先沐浴解乏吧。」

朱棣點點頭,任由妻子為他解下沉重的甲冑。浸透著征塵與汗水的鐵衣離身,他頓覺輕鬆不少。

在侍女的服侍下,他步入隔壁淨房,用溫熱的水洗去一身疲憊,換上舒適的寢衣後,他回到內室,略顯疲憊地躺倒在床榻之上。

徐妙雲輕輕坐在榻邊,伸手為他按摩著緊繃的太陽穴,動作輕柔熟練。燭光下,她看著丈夫微闔的雙目和眉宇間揮之不去的思慮,輕聲開口道:「殿下,今日京城裡,關於學問之爭的風波,似乎愈演愈烈了。

朱棣沒有睜眼,隻是嗯了一聲,示意她繼續說下去。

「妾身聽聞,」徐妙雲的聲音壓得更低了些,帶著一絲憂慮,「程朱理學一派與心學、經世致用兩派的士子,這幾日在各大書院、乃至街頭巷尾,爭執得不可開交,甚至幾近動武。雙方引經據典,互相攻訐,將對方學說斥為異端」、邪說」,勢同水火。不少致仕的大儒都被請出山,加入戰團,局麵甚是混亂。妾身擔心,長此以往,恐非朝廷之福。」

朱棣依舊閉著眼。

這是好事。

估計是父皇出手了吧。

他也能看出來程朱理學的壞處。

原本的歷史上,朱元璋是必然能看清楚任由程朱理學在大明朝延續的弊端的,但沒有這個能力根除,甚至他能看出來,這樣下去的話很有可能朱充炆會受到文官集團的一些操縱,但卻沒有辦法。

可現在,自己卻給了他這個機會。

父皇還要謝謝他呢。

他問道:「還有別的事嗎?」

徐妙雲猶豫了一下,繼續道:「還有便是高煦那邊...他奉旨清查直隸土地兼併之事,起初雷厲風行,倒也查出了些豪強占田、隱漏稅賦的實據,處置了幾家,民間頗有稱快之聲。但..」

她頓了頓,語氣中擔憂更甚,「但近來,妾身從一些命婦往來中隱約聽聞,不少勛貴世家、皇親國戚,對此已頗有微詞,甚至暗中阻撓。他們盤根錯節,利益交織,高煦年輕氣盛,手段又直接,妾身怕他————怕他觸怒太多人,引來禍患。」

聽到關於次子朱高煦的訊息,朱棣終於睜開了眼睛,目光深邃。

土地兼併是帝國頑疾,觸動的是最有權勢的一批人的利益。

讓高煦去碰這個燙手山芋,既是磨礪,也是將他推至風口浪尖。

京城的學說之爭是文鬥,直隸的土地清查則是真刀真槍的利益之爭,兩者看似無關,實則都是風暴的前奏。

他輕輕拍了拍妻子的手,安慰道:「不必過於憂心。老二既然接了這差事,便需有擔當。有些風雨,總要經歷」

O

他沒有多說,但語氣中的沉穩,讓徐妙錦稍稍安心。

室內重歸寧靜,隻有燭火偶爾爆開的輕微啪聲。

窗外,京師的夜空中,似乎正醞釀著無形的驚雷。

暮色四合,華燈初上。

謹身殿早已是燈火通明,亮如白晝。

這座用於舉行重大慶典和國宴的宮殿,此刻展現出前所未有的盛況,殿宇巍峨,重簷廡殿頂的琉璃瓦在燈火映照下流光溢彩,殿前丹陛高聳,漢白玉欄杆雕刻精美,禦道鋪著猩紅地毯,一直延伸至殿內。殿門大開,兩側侍立著身著飛魚

服、腰佩繡春刀的錦衣衛校尉,神情肅穆,氣象森嚴。

殿內,更是金碧輝煌,氣象萬千,巨大的蟠龍金柱支撐著高闊的穹頂,宮燈、燭台將每一個角落都照得纖毫畢現,禦座高高在上,鋪著明黃龍紋錦墊,尚未有主,卻已散發著無形的威壓。

此刻,殿內已是人頭攢動,冠蓋雲集!

文武百官按品級高低,身著顏色各異的朝服,文官緋袍、武官青袍,勛貴麒麟、鬥牛服,手持象牙笏板,井然有序地分列於禦道兩側的宴席之後。

他們或低聲交談,或肅立靜候,眼神中交織著期待、謹慎與難以掩飾的複雜情緒。

空氣中瀰漫著薰香的淡雅氣息與一種無形的緊張感。

更引人注目的是,今日宴會,特許藩王攜眷出席。

隻見以秦王朱、晉王朱為首,周王、楚王、魯王等一眾藩王,皆身著莊重的親王禮服,攜著盛裝打扮的王妃,甚至還有幾位年幼的王子、郡主,各自在引禮太監的引導下,於禦座下首左側的特設區域落座。

王妃們珠翠環繞,儀態萬方;孩子們則睜著好奇的眼睛,打量著這宏大的場麵,為莊嚴肅穆的大殿平添了幾分天家親情的色彩,儘管這親情之下暗流洶湧。

燕王朱棣及其麾下主要將領朱能、張玉、丘福等人,也已到場,被安排在右側靠近禦座、位置顯赫的席位。

朱棣一身常服,神色平靜,與身旁的徐妙錦低聲交談,看似從容,卻無形中成為了全場目光匯聚的焦點,徐妙錦身著親王正妃禮服,端莊嫻雅,麵帶得體微笑,但細心之人能察覺她眼神中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

絲竹管絃之聲悄然響起,悠揚悅耳,緩和著大殿內的氣氛。宮女太監們穿梭不息,將精美的禦膳、瓊漿玉液悄然布於各席案幾之上。

衣香鬢影,低語之聲如蜂群嗡鳴。

就在這喧鬧與期待之中,殿外突然傳來一聲清越悠長的鐘鳴,緊接著是司禮太監一聲高亢入雲的唱喏:「陛下—駕到——!」

殿內所有的聲音,交談聲、絲竹聲、杯盞輕碰聲戛然而止,所有人,無論王公貴族還是文武百官,盡皆神色一凜,迅速整理衣冠,麵向殿門方向,垂首躬身,屏息凝神。

在無數道目光的注視下,大明洪武皇帝朱元璋,身著十二章紋袞服,頭戴十二旒天子冕旒,邁著沉穩而威嚴的步伐,緩緩步入大殿。旒珠輕輕晃動,遮蔽了他大半麵容,唯有一股君臨天下、不容置疑的磅礴氣勢瀰漫開來,令人生畏。

他並未直接走向禦座,而是略作停頓。

緊隨其後的,是皇太孫朱允炆。

他身著杏黃色龍紋袍服,低眉順目,步伐謹慎,緊緊跟在皇祖父身後半步的位置,年輕的臉龐上帶著一絲刻意維持的平靜,卻難掩眼底深處的緊張與不安。

這一組合的出現,本在眾人意料之中。

然而,接下來出現的身影,卻讓所有在場之人,包括那些久經風浪的藩王和重臣,都瞳孔一縮,心中掀起驚濤駭浪!

在朱允炆身後,竟赫然跟著一位身著素雅宮裝、未施粉黛、神情悲慼中帶著莊重的婦人,正是已故懿文太子朱標的太子妃,呂氏!

呂氏來了!

呂氏其實已經很久沒有出現過了,特別是太子朱標薨後,且據說自從奪嫡之爭開始至今,呂氏也沒有露過麵,並且沒有傳出任何風聲。

其作為已故太子的正妃,地位超然,更是皇太孫朱允炆的嫡母,在如此盛大、且主題是慶祝燕王軍功的宴會上,她這位代表著逝去的正統」和現任儲君法統來源」的人物突然出現,其象徵意義,耐人尋味,甚至可以說是石破天驚!

謹身殿內,朱充熥見到這一幕忽的神色一暗。

人家有娘,他沒有。

唉。

方纔還充斥著的低聲議論和輕鬆氛圍瞬間蕩然無存,文武百官們深深低下頭,不敢直視,心中卻已翻江倒海。

藩王席位上,秦王朱麵露愕然,晉王朱的眼眸深處閃過一絲極其銳利的光芒,而燕王朱棣,原本平靜無波的麵容上,眉頭幾不可察地微微一蹙,隨即迅速恢復如常,但握著酒杯的手指,卻微微收緊了幾分。

朱元璋對這片因他帶來的、令人窒息的寂靜恍若未覺,他目光平靜地掃過全場,最後在禦座前站定,呂氏則默默行至禦座左下方,一個特意為她預留的、位置極其顯赫的席位前,悄然坐下,姿態端莊,卻自帶一股無聲的悲慼與重量。

朱元璋緩緩轉身,麵向群臣,聲音沉穩地開口,打破了這令人難堪的沉寂:「眾卿平身。今日設宴,為燕王及南征將士慶功,不必過於拘禮。」

然而,他這句看似尋常的開場白,在太子妃呂氏那沉默的身影映襯下,卻顯得格外意味深長。

良久後。

酒過三巡。

朱元璋忽然放下杯盞,看向朱棣,大笑道:「燕王的功勞,那是太大了...」

「咱封他什麼都顯不出他的功勞...」

「因此。」

「咱要賜給燕王三個鑄錢爐,隨他的意,鑄多少都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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