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5章------------------------------------------“這……這是大同？”，聲音細若蚊蠅。，是一條寬闊得近乎荒謬的街道。，左右兩邊緣竟看不到儘頭。路麵中央，有一條筆直的白線延伸向遠方，將往來的馬車與行人有序地分隔開來。，秦王的領地，街道上滿是坑窪和積水，流民的排泄物隨處可見，蒼蠅在冬日的暖陽下依然嗡鳴。，晉王的封地，稍微偏僻點的巷弄便擠滿了衣衫襤褸、眼神空洞的乞丐，他們像枯木一樣倒在牆角，等待著死亡。？，街道兩旁是清一色的紅磚小樓，整齊劃一得令人頭皮發麻。街道邊上，竟然每隔一段距離就放著一個刷著綠漆的木桶，上麵寫著“不可回收”和“可回收”這種古怪卻又讓人隱約能明白含義的詞彙。，是人。，無論是挑擔的貨郎，還是行色匆匆的工匠，亦或是牽著孩子的婦人，他們的臉上竟然看不到一絲一毫的菜色。、泛著光澤的膚色。、甚至能見葷腥才能養出來的精氣神！，雖然不少人身上補著丁，但洗得極乾淨。他們的眼神裡冇有畏手畏腳的驚恐，冇有對官身的奴顏媚骨。當他們看到這輛華貴的、掛著皇室儀仗的馬車時，更多的僅僅是好奇地打量一眼，隨後便又自顧自地投身到自己的生活中去。“那個孩子……”朱標指著路邊一個正蹲在地上玩耍的幼童。！
那是純淨的白麪，冇有摻雜任何麩皮和沙子。孩子咬了一大口，腮幫子鼓囊囊的，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縫。
朱標的眼眶莫名地紅了。
他在西安見過為了半塊發黴的發糕而互相掐死對方的一家人；他在太原見過因為交不起賦稅而自賣為奴的壯丁。
可在大同，這個本該是苦寒邊陲、常年受戰火襲擾的死地，一個孩子，竟然可以如此奢侈地在大街上啃著白麪饅頭？
“停下。”朱標聲音嘶啞。
馬車緩緩停靠在路邊。
朱標不顧毛驤的阻攔，跳下車，快步走向那個正在清掃街道的老漢。
那老漢穿著一身深藍色的短打，背後印著“大同環衛”四個大字。他手裡拿著一把巨大的竹掃帚，正一絲不苟地清掃著路麵上根本不存在的紙屑。
“老人家，打擾了。”朱標儘可能讓自己的語氣溫和。
老漢抬起頭，看了朱標一眼。他並冇有下跪，隻是憨厚地笑了笑，露出幾顆殘缺的牙齒：“這位貴人，您是京裡來的吧？瞅您這氣派，準是大官。”
“老人家，你……不識得我？”朱標愣了一下。
“嘿，老漢我隻認得代王殿下的‘工分券’和地裡的糧。”老漢拄著掃帚，語氣裡透著一股難言的自豪，“管你是多大的官，到了咱大同，都得按規矩辦事。您要是扔了紙張碎屑，老漢我照樣得罰您的款。”
毛驤聞言，臉色钜變，正要上前喝肆，卻被朱標一把按住。
朱標盯著老漢，呼吸急促地問道：“老人家，你這衣服……是代王給發的？你一天吃幾頓飯？這大冷天的，怎麼不見城裡有流民？”
老漢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笑得直搖頭：“貴人您說笑了，流民？大同哪有流民？隻要有兩隻手，去礦上拉煤，去工廠搬磚，再不濟像老漢我這樣掃掃地，代王殿下都管飯！頓頓大米飯，偶爾還能分兩塊大肥膘，誰稀罕當流民？”
老漢指了指不遠處一排排整齊的建築：“瞧見冇？那是安置房。隻要你是大同戶口，或者在大同乾滿一年，都能分到一間。那屋子裡暖和得緊，不用燒炕，也不見煙火，熱氣就打牆裡冒出來……”
朱標聽得如癡如醉，又如墜夢中。
不用燒炕，熱氣自來？
這哪裡是大明，這簡直是傳說中的大同大同世界！
“你……你就不怕代王加稅？你就不怕官吏勒索？”朱標追問道，這是他最關心的問題。
老漢壓低了聲音，嘿嘿一笑：“加稅？代王殿下說了，咱大同不興按人頭收稅，興的是啥‘增值稅’。那些商賈賺得越多，交得越多。至於勒索……嘿，您瞧瞧那邊。”
朱標順著老漢的手指望去，隻見街道拐角處，立著一個巨大的木箱子，上麵寫著“廉政舉報箱”。
“誰敢伸手，第二天保證被送到‘勞改農場’去修鐵路。”老漢拍了拍身上的灰塵，“貴人，老漢得乾活了。這一片要是掃不乾淨，回頭組長要扣我工分的。那工分可是能去‘代王超市’換精鹽和白糖的好寶貝！”
老漢哼著輕快的小調走了，留下朱標呆立在原地，久久不能回神。
“爺，這……這太詭異了。”毛驤低聲說道，他的一隻手始終按在刀柄上，“這些百姓，似乎完全不怕官。而且，屬下剛纔掃視了一圈，這街上竟冇有一個閒散人員。每個人都有事做，每個人都……都有盼頭。”
“盼頭……”
朱標重複著這兩個字。
他在西安看到的是絕望，在太原看到的是麻木。
唯獨在這大同，他看到了這兩個最珍貴、卻也是在大明最難尋見的天賦。
“老十三，你到底在搞什麼鬼？”
朱標重新坐回馬車，心情複雜到了極點。
他本是來興師問罪的，他本是來安撫、甚至準備救濟這個平庸弟弟的。可現在，他感覺自己更像是一個闖入了仙境的乞丐。
馬車繼續前行，越往城中心走，朱標受到的衝擊就越大。
他看到了玻璃！
那透明的、如水晶般的珍寶，在大同竟然被大片大片地裝在臨街店鋪的窗戶上。陽光灑在上麵，折射出迷人的光彩。
他看到了穿著製服、騎著高頭大馬巡邏的“警察”。他們腰間跨著的不是鐵尺，而是某種透著寒光的火器。
他甚至看到了一個巨大的廣場。廣場中央豎立著一根高聳的鋼鐵柱子，柱頂竟然在大白天也閃爍著微弱的、不屬於燈火的光芒。
“爺，那是……那是電燈。”
駕車的千戶聲音顫抖，這是他從那個年輕騎士口中聽來的新詞彙。
“電……燈？”
朱標閉上眼睛，他覺得自己三十年來建立的孔孟之道、治國方略，在這一刻，被這些古怪的詞彙衝擊得支離破碎。
朱越，那個在京城時唯唯諾諾，連大聲說話都不敢的弟弟，竟然在這邊境之城，隻手遮天，造出了一個他連夢都不敢做的世界。
“去代王府，不，不去代王府。”
朱標猛地睜開眼，眼神中透著一股狠勁，“先找個地方住下。孤要看看，這大同的夜晚，是不是也如這白天一般，美如幻境！”
馬車在一家名為“悅來客棧”的建築前停下。
這客棧高五層，通體由紅磚和玻璃構成，門口站著的侍者穿著筆挺的製服，竟對著朱標露出了標準而職業的微笑。
“歡迎光臨大同第一國營客棧。請問客人有預約嗎？”
朱標愣愣地看著那個侍者。
國營？
預約？
他甚至不知道該如何接話。
就在這時，一輛巨大的、通體漆黑的鋼鐵巨獸，拖著幾節長長的車廂，在不遠處的一條特製軌道上發出了震耳欲聾的鳴笛聲。
“嗚——！！！”
那聲音厚重而高亢，彷彿巨龍的咆哮，瞬間傳遍了整個大同城。
朱標猛地轉頭。
他看見在那鋼鐵怪物的頂端，濃煙滾滾而起，一種無法言喻的力量感，正隨著那輪轂的轉動，狠狠地撞擊在他的靈魂深處。
那是火車。
那是足以將整箇舊時代碾得粉碎的，工業文明的戰車。
朱標站在客棧門口，望著那遠去的黑色背影，身體不自覺地顫抖起來。
他感覺到，父皇留給他的那個大明，似乎在這聲長嘯中，徹底成為了過去。
而一個讓他感到恐懼、卻又興奮得渾身戰栗的新世界，正在他腳下這片土地上，轟然降臨。
“毛驤，去查。”
朱標的聲音變得極其低沉，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
“查這火車的來源，查這電燈的奧秘，查這大同境內每一粒糧食的去向！”
“孤倒要看看，我那十三弟，是不是真的從天上請來了神仙！”
此時，夜幕開始降臨。
隨著第一道晚霞消失在地平線，整個大同城，突然在刹那間，爆發出了讓朱標終生難忘的光芒。
那是……萬家燈火？不，那是足以將黑夜徹底撕裂的，璀璨星河！
朱標呆呆地看著那瞬間亮起的一根根路燈，看著客棧內部對映出來的柔和光暈，他突然覺得，自己懷裡那份關於秦王和晉王的密摺，是那麼的可笑和諷刺。
那些腐朽的、貪婪的、還在泥潭裡掙紮的兄弟們，根本不知道，在這個小小的代王封地裡，已經孕育出了怎樣一個足以吞噬他們的怪物。
而就在朱標踏入客棧大廳的一瞬間，一股撲麵而來的熱浪，瞬間將他包裹。
冇有炭火的味道。
冇有煙燻的刺眼。
那種溫暖，輕柔得就像是春天裡最和煦的微風，從腳底板一直鑽進了心窩子。
“這……這又是何物？”
朱標驚愕地看著大廳中央，那裡並冇有任何火盆。
穿著旗袍的迎賓小姐微微欠身，語聲如鶯：“貴客，這是咱們大同城全覆蓋的‘集體供暖’。如果您覺得熱，可以調節房間裡的溫控閥門。”
集體……供暖？
朱標倒退兩步，一屁股跌坐在了那柔軟得不像話的沙發上。
他突然有一種極其強烈的預感。
今晚，他註定無法入眠。
而在這座城市的深處，在那高聳的煙囪林立的工業區，朱越正握著一根沾滿機油的扳手，對著一份新的圖紙陷入沉思。
“大哥已經進城了嗎？”
朱越頭也不抬地問了一句。
“回殿下，太子爺已經入住悅來客棧，此時……怕是正在研究暖氣片呢。”
朱越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抹複雜的笑意。
“讓他看，讓他學。這大明，總得有人先醒過來。”
“告訴發電廠，今晚負荷加滿。我要讓大哥親眼看著，什麼纔是真正的……不夜城。”
風雪，在大同城外瘋狂地肆虐。
而大同城內，卻溫暖得如同極樂淨土。
這種極致的割裂感，就像是一把鋒利的刀，正緩緩割開大明帝國那層早已腐朽的皮囊。
朱標站在五層樓的落地窗前，俯瞰著下方流光溢彩的街道，手心死死抓著窗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