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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天後,寧武關。
蔡懋德站在關牆上,看著手裡那封蓋著大同總兵府大印的回信。
信寫得很長,言辭懇切,理由充分。
北虜犯邊,大同危急,主力被牽製,實在無兵可調...望二位堅守,朝廷援軍旦夕即至。
“旦夕即至...”
蔡懋德低聲重複這四個字,然後,猛地將信紙撕得粉碎!
紙屑在風裡飛舞,像送葬的紙錢。
“國賊!”
“薑瓖!你他孃的是國賊!!!”
周遇吉站在他身邊,他早就料到會是這個結果。
“蔡公求人不如求己。”
蔡懋德胸膛劇烈起伏,好一會兒,才慢慢平靜下來。
他轉過頭,看著關內那些正在搬運滾石、加固工事的守軍,看著那些蹲在牆角喝粥的難民,看著這座孤零零懸在山西北部的關城。
然後,他深吸一口氣。
“周總兵,你說得對。”
他走到城牆邊,手扶著冰冷的垛口,望著關外已經開始出現的闖軍哨騎。
“從今天起,寧武關...”
“靠咱們自己守。”
......
次日,寧武關外,闖軍大營。
營寨從山腳一直蔓延到視線儘頭,旌旗如林,人馬如蟻。
粗粗看去,不下二十萬。
中軍大帳裡,李自成坐在虎皮交椅上,穿著簡單的棉袍,眼神銳利,不怒自威。
左右站著袁宗第、李過、郝搖旗等一眾將領。
“寧武關。”
李自成看著桌上簡陋的沙盤,目光落在那個代表關城的小木塊上:“周遇吉...是個硬茬子。”
袁宗第上前一步,臉上還帶著代州慘敗的羞憤:“闖王!給末將三天!末將一定拿下寧武關,砍下週遇吉的腦袋獻給您!”
李自成擺擺手。
“代州的事,不怪你。”
他緩緩道:“周遇吉善守,我知道。但再善守,也得有人,有糧,有援軍。”
他抬起頭,看向帳中諸將:“探子回報,大同薑瓖、宣府王承胤皆已同意待我軍破了寧武關,開門獻城。”
“周遇吉現在是一座孤城,內無糧草補給,外無援兵。他撐不了多久。”
郝搖旗粗聲道:“闖王,那咱們還等什麼?”
“直接打就是了!”
“咱們二十萬大軍,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淹死他!”
李自成搖頭。
“打,是要打的。但不能硬打。”
他站起身,走到帳邊,望著遠處那座在暮色中像一頭蹲伏巨獸的關城。
“傳令。”
“明日拂曉,全軍總攻。”
“火炮集中,轟擊關牆最薄弱處。”
“袁宗第,你率前營,主攻正麵。郝搖旗,你率左營,從側麵山路迂迴。李過,你帶孩兒營,待城牆缺口開啟,第一時間衝進去。”
“破關之後,雞犬不留。”
“我要讓全山西,全天下的人都知道。”
“擋我李自成路者,是什麼下場!”
帳中諸將齊齊抱拳,轟然應諾:
“遵命!”
......
寧武關上。
周遇吉已經兩天冇閤眼了。
他巡遍關牆每一個角落,檢查每一處工事,調整每一處防守佈置。
關內僅有的十二門老式火炮被佈置在關鍵位置。
可惜炮彈不多,每門炮隻有五發。
火藥也緊張,得省著用。
蔡懋德組織民夫,把最後一批滾木擂石運上城牆。
實在冇有石頭了,就把關內廢棄房屋的磚瓦拆下來,用籮筐裝著,到時候往下砸。
傷兵裡還能動的,都被動員起來,負責運送箭矢、熱水、還有熬好的稀粥。
一個斷了條胳膊的老兵,用剩下那隻手抱著幾支箭,顫巍巍地走上城牆,交給垛口後的年輕士卒。
“娃子,省著點用...”
年輕士卒接過箭,眼睛紅了:“王叔,您下去歇著吧...”
“歇啥。”
老兵咧嘴笑,露出缺了門牙的嘴:“老子一條胳膊,也能砸死幾個狗日的闖賊。”
關內,臨時搭起的粥棚前,排著長長的隊。
蔡懋德親自掌勺,給每個過來的百姓盛粥。
粥很稀,能照見人影,但冇人抱怨。
夜幕降臨。
周遇吉終於停下腳步,回到總兵衙門,其實就是隻是一間簡陋的土屋。
屋裡點著一盞油燈,燈下,蔡懋德在等他。
桌上擺著兩碗粥,一碟鹹菜。
“周總兵,吃點東西。”
周遇吉坐下,端起粥碗,一口氣喝光。
吃完,他放下碗,看著蔡懋德。
“蔡公。”
“嗯?”
“看賊軍的動向,明天,闖賊要總攻了。”
蔡懋德手一顫,碗裡的粥灑出來一些。
他沉默了片刻,然後放下碗,用袖子擦了擦嘴。
“我知道了。”
周遇吉點點頭,冇再說話。
他從腰間解下那把伴隨多年的青龍大刀,放在桌上,然後取出一塊磨刀石,一瓢水。
“嚓...嚓...嚓...”
磨刀的聲音在寂靜的屋裡響起。
蔡懋德看著他。
燈光下,周遇吉的臉棱角分明,眼神專注。
刀身在磨刀石上來回滑動,刀刃漸漸泛起一層幽冷的青光。
“周總兵。”
蔡懋德忽然開口:“若...若守不住,你當如何?”
周遇吉動作不停。
“人在關在。”
蔡懋德深吸一口氣。
“那我與周將軍同死社稷,幸甚。”
磨刀聲停了。
周遇吉抬起頭,看著蔡懋德。
兩人對視,都冇說話。
但彼此都懂。
周遇吉拿起刀,用拇指試了試刃口。
隨後收刀入鞘,站起身。
“蔡公,早些歇息。明天...還有硬仗。”
蔡懋德點點頭。
周遇吉走出土屋,回到城牆上。
夜色深沉,關外闖軍營寨的火光連成一片。
此時一陣晚風襲來,吹得關旗獵獵作響。
他走到那個最大的垛口後,望著關外。
一個親兵走過來,低聲問:“總兵,您讓準備的那個東西...已經準備好了。”
周遇吉眼神一動。
“在哪?”
“就在關牆下的密室裡,弟兄們守著,萬無一失。”
周遇吉點點頭,揮揮手讓親兵退下。
他獨自站在牆頭,手扶著冰冷的磚石,望著北方。
陛下...
您說的援軍,還來得及嗎?
......
最後一站補給站,距離寧武關一百二十裡。
朱遊簡勒住馬,戰馬噴著白氣,渾身汗濕。
他身後的一萬多將士,都到了極限。
很多人趴在地上上,連續三天三夜的極限奔襲,人和馬都到了崩潰的邊緣。
“皇爺!”
王承恩快馬從前頭折返,臉上帶著前所未有的焦灼:“探馬回報!寧武關外闖軍大營異動!他們在集結!可能要總攻了!”
朱遊簡心臟猛地一縮。
他抬頭看天。
天色已經暗下來了,再過不久,就是黑夜。
“還有多遠?”他問。
“一百二十裡!全是山路,最快...也得後天晌午才能到!”
後天晌午...
朱遊簡閉上眼睛。
周遇吉...蔡懋德...
你們...還能撐到後天晌午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