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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話鋒一轉,手指落在草圖上第三個站點附近。
“這裡,狼窩溝,是個鬼門關。”
王家彥心頭一凜:“詳細說說。”
“狼窩溝在懷安和天鎮之間,兩山夾一溝,長三十裡,路窄坡陡,土匪最多。”
陳老頭壓低聲音:“而且...那些土匪,不是尋常山賊。”
“是什麼?”
“是邊軍潰兵。”
王家彥瞳孔一縮。
“崇禎六年,大同兵變,總兵張鴻功被殺,麾下幾千兵潰散,一部分逃進山裡,成了土匪。”
“後來宣府、薊鎮也有潰兵加入,如今狼窩溝裡,少說有五六百人,馬匹上百,甚至有火銃。”
“他們熟悉官軍戰法,凶悍善戰,小股官兵根本剿不動。”
“大股官兵來,他們就鑽進深山。”
“官兵一走,他們又出來。”
“這些年,過往商旅、運糧隊,被他們劫了不知多少。”
“官府也剿過幾次,每次都損兵折將,最後不了了之。”
王家彥臉色沉了下來。
五六百潰兵,有馬有銃,盤踞險地。
這已經不是小股土匪了,是一支割據武裝。
補給站第三站,正好設在狼窩溝東口。
若不能解決這幫人,這條運輸線,隨時可能被掐斷。
“有辦法嗎?”王家彥問。
兩個老頭對視一眼。
李老頭猶豫了一下,開口:“大人...小人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講。”
“狼窩溝那幫人,雖是潰兵為匪,但...也是被逼的。”
“當年兵變,是因為欠餉三年,當兵的餓得吃樹皮,總兵還要剋扣。”
“張鴻功被殺,朝廷不分青紅皂白,派兵鎮壓,見人就殺。”
“活下來的,不敢回營,回去也是死,隻能逃進山裡。”
“他們劫道,是為活命。”
“若有條活路...誰願意把腦袋彆在褲腰帶上?”
王家彥聽懂了。
“你是說...招安?”
“不敢說招安。”
李老頭道:“但...補給站不是要招站兵嗎?”
“若能從他們中招募一些,給田給餉,讓他們有個正經出身,或許...他們會願意。”
“其他也能打算混入邊軍。”
“而且,他們熟悉狼窩溝地形,認得山路,知道哪有土匪窩點。”
“有他們之中的部分加入,站點安全,更有保障。”
“甚至...他們中可能還有當年邊軍的老兵,懂操練,懂戰陣,比尋常百姓強得多。”
王家彥沉吟不語。
招安潰兵,風險極大。
這些人手上沾血,野性難馴,萬一在站內作亂,裡應外合,後果不堪設想。
但...
李老頭說的有道理。
若能用好了,這些人就是最好的站兵。
邊軍出身,能打,熟悉地形,而且...他們比任何人,都更渴望一條活路。
二十畝田,年餉六兩,對這些人來說,是做夢都不敢想的好日子。
王家彥想起皇帝的話:朕要他們紮根,要他們把站點當成家。
或許,對這些潰兵來說,“家”這個字,更有吸引力。
他站起身,在窩棚裡踱了幾步。
然後,停下。
“陳大,李望,你們可認得狼窩溝裡,說得上話的人?”
兩個老頭猶豫了一下。
陳老頭道:“小人...認得一個小頭目,姓劉,排行老三,人都叫劉三。”
“當年是張鴻功麾下的把總,兵敗後逃進山,如今管著百來人。”
“他老家是蔚州的,還有個老孃在,每年偷偷托人送錢回去。”
“能聯絡上嗎?”
“能。”
陳老頭點頭:“他有個相好的,,每月初五、十五,會下山一趟,給他老孃送錢。”
今天...是十二月二十二。
離下月初五,還有十三天。
王家彥算了下時間,來得及。
“好。”
“陳大,李望,勞煩你們一事。”
“正月十五前,我要在狼窩溝東口,建起第三補給站。”
“站兵三百人,配五十張弩,三眼銃三百支,信炮六門。”
“這其中一百五十人,不從彆處招,就從狼窩溝的潰兵裡招五十,加上你們家鄉青壯百人。”
“你們想辦法聯絡劉三,傳我的話,朝廷設補給站,招募站兵,授田二十畝,年餉六兩,乾滿五年,田歸私有。以往之事,既往不咎。若願從良,正月十五,到站點報名。過期不候。”
兩個老頭驚呆了。
“大人...這...這能行嗎?朝廷...會答應?”
“朝廷那邊,我去說。”
王家彥堅定道:“但你們告訴他,這是唯一的機會。若不願,正月十五後,我會調京營虎賁師,進山清剿。到時,格殺勿論。”
恩威並施。
給活路,也亮刀子。
兩個老頭對視一眼,重重點頭:“小人明白了!一定托人把話帶到!”
王家彥又從懷中取出兩錠小銀子,每錠二兩,放在桌上。
“這是酬勞。事情辦成,另有重謝。”
“不敢不敢!”
兩個老頭慌忙推辭:“大人能給我們兩人一百個名額,已是重恩。”
“拿著。”
王家彥按住他們的手,“陛下說了,有功就得賞,這四兩銀子算提前預支給你們的。”
兩個老頭手一顫,不再推了。
“小人...一定辦好!”
“定讓陛下放心!”
王家彥點點頭,不再多說,轉身走出窩棚。
外麵,天已經矇矇亮了。
碼頭上人聲漸起,船隻往來,帆影幢幢。
王家彥站在河邊,望著東邊泛起的一線魚肚白,深深吸了一口寒冷的空氣。
還有二十多天。
二十多天後,這張網必須織成。
織成了,大明或許還能喘口氣。
織不成...
他不敢想。
但他知道,大明已經冇有退路了。
就像皇帝說的軍情如火,等不得。
他轉身,對親隨道:“回衙。召集兵部所有主事以上官員,一個時辰後,議事。”
“是!”
腳步聲匆匆,融入黎明前最後的黑暗裡。
而窩棚內,兩個老頭捧著那二兩銀子,看著桌上那張草圖,久久無言。
“老陳...”
李老頭忽然開口:“你說...這回,能成嗎?”
陳老頭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抓起一個烙餅,狠狠咬了一口。
“成不成,都得試。”
“試了,或許還能多一條活路,咱們碼頭可養不了那麼多鄉親。”
“也是,我的孫子也得有個好差事,在這碼頭當苦力,遲早有一天累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