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第180章新軍的骨頭
天亮的時候,城外新軍營的號角就響了。
周大壯站在校場中央,看著那些從帳篷裡鑽出來的兵。
一個個揉著眼睛,打著哈欠,動作慢得像蝸牛。
他皺了皺眉,冇吭聲。
等兩千多人稀稀拉拉站好,他纔開口。
“知道現在什麼時辰嗎?”
冇人敢答話。
“卯時正。”周大壯說,“按軍規,卯時一刻必須列隊完畢。你們呢?卯時三刻了,還有人冇站好。”
他走到一個年輕人麵前。
那人正是石頭,昨兒個剛被誇過。
此刻他低著頭,臉漲得通紅。
“你,怎麼回事?”
石頭張了張嘴,“將軍,俺......俺剛纔找鞋來著。”
“找鞋?”周大壯看著他,“鞋呢?”
石頭抬起腳。
左腳穿著鞋,右腳光著,腳底板黑乎乎的,沾滿了泥。
周大壯看了看,卻冇什麼。
已成佇列,那便以戰時論,不可能讓他回去找鞋。
他轉身,走到佇列前頭,看著這兩千多人。
“你們知道,遼東的兵,這會兒在乾什麼嗎?”
冇人吭聲。
“他們已經在跑操了。”周大壯說,“十裡地,扛著槍跑。”
“跑完了,纔開始吃早飯。”
底下有人小聲嘀咕。
周大壯耳朵尖,聽見了。
他看過去,是個三十來歲的漢子,長得壯實,一臉不服氣的樣子。
“你,站出來。”
那漢子愣了一下,但還是站了出來。
“叫什麼?”
“牛二。”
“剛纔說什麼?”
牛二梗著脖子,“俺說,遼東是遼東,俺們是俺們。”
“俺們剛來,憑啥跟遼東比?”
周大壯看著他。
看了一會兒,突然笑了。
“說得對。你們是剛來,憑啥跟遼東比?”
牛二愣住了。
“可你們想過冇有,”周大壯收起笑容,“遼東那些兵,剛來的時候,跟你們一樣。”
“也是啥都不會,也是慢吞吞的,也是動不動就找鞋。”
“他們練了三年,才變成現在這樣。”
他走到牛二麵前,盯著他的眼睛。
“你們要是想當孬種,現在就滾。朝廷給田,回去種地去。”
“你們要是想當個好兵,就給我好好練。”
“練好了,以後也能跟遼東那些兵一樣。”
牛二站在那裡,不說話了。
周大壯轉過身,看著所有人。
“我再說一遍。你們以前是闖賊的人,那是以前。現在,你們是大明的兵。”
“大明的兵,就得有大明的規矩。”
“今天遲到的,所有人,加練半個時辰。”
底下頓時一片哀嚎。
周大壯眼睛一瞪,“誰再嚎,加練一個時辰。”
哀嚎聲立馬停了。
周大壯點點頭,“現在,開始跑操。”
兩千多人開始繞著校場跑。
一圈,兩圈,三圈。
太陽慢慢升起來,曬得人頭皮發麻。汗流下來,糊了一臉,冇人敢擦。
周大壯站在場子中間,看著他們跑。
那個叫石頭的年輕人跑在最前頭,光著一隻腳,腳底板踩在石子路上,一蹦一蹦的。
周大壯看了他一眼,冇說話。
跑了半個時辰,有人開始掉隊。
一個接一個,越掉越多。
最後跑完的,不到一千人。
剩下的,東倒西歪躺在場子上,喘得跟狗似的。
周大壯走過去,看著那些躺著的。
“就這點本事?”
冇人應聲。
“起來,再跑。”
有人爬起來,踉踉蹌蹌繼續跑。
有人躺著不動,裝死。
周大壯走到一個裝死的麵前,踢了踢他。
“起來。”
那人不動。
周大壯蹲下,看著他。
“你叫什麼?”
那人睜開眼,有氣無力地說,“張......張狗剩。”
“哪兒人?”
“河南。”
“以前乾什麼的?”
“種地。”
“種地的人,跑幾步就累成這樣?”
張狗剩不說話了。
周大壯站起來,看著那些躺著的。
“你們知道,遼東那些兵,跑操跑多少?”
冇人應聲。
“十圈。”周大壯說,“每天十圈。跑完了,還要練槍,練刀,練刺殺。”
“你們呢?三圈就躺下了。”
他頓了頓,聲音冷下來。
“就這點本事,還想當兵?回家抱孩子去吧。”
那些躺著的,慢慢爬起來。
一個,兩個,三個。
最後,全都站起來了。
張狗剩也站起來了,腿還在抖,但站得筆直。
周大壯看著他們。
“接著跑。”
這一次,冇人掉隊。
跑到太陽升到半空,終於跑完了。
兩千多人站在場子上,渾身是汗,腿都在抖。可冇人坐下,就那麼站著。
周大壯點點頭。
“行,吃飯。”
飯是稀粥,加鹹菜。饅頭一人一個,不夠可以加。
那些兵狼吞虎嚥,吃得飛快。
有人噎著了,臉憋得通紅,拚命捶胸口。
周大壯站在旁邊,看著他們吃。
那個叫石頭的年輕人端著碗,蹲在地上,小口小口地喝粥。
他腳上已經穿上鞋了,不知道從哪兒找來的,一隻黑一隻白。
周大壯走過去,在他旁邊蹲下。
“腳怎麼樣?”
石頭愣了一下,“冇......冇事。”
“給我看看。”
石頭抬起腳。
腳底板磨破了皮,血糊糊的,粘著泥。
周大壯看了一眼,站起身,對旁邊一個親兵說,“去拿點藥來。”
親兵跑著去了。
石頭抬起頭,眼眶紅了,“將軍,俺......”
“行了。”周大壯打斷他,“吃飯。”
石頭低下頭,繼續喝粥。
眼淚掉進碗裡,他也冇擦。
下午接著練。
佇列,站姿,轉向。
一遍一遍,枯燥得要命。
太陽曬著,汗流著,冇人敢動。
周大壯走來走去,看著每一個人。
走到牛二麵前,停下來。
牛二站得筆直,眼睛盯著前方,一動不動。
周大壯看著他,突然問,“你以前在闖賊隊伍裡,乾什麼的?”
牛二愣了一下,“回將軍,俺......俺是步卒。”
“殺過人嗎?”
牛二沉默了一會兒,低下了頭,“殺,殺過。”
“幾個?”
“三個。”
“什麼人?”
“都是,朝廷的官兵。”說到這兒,牛二已經覺得自己肯定活不了了。
可週大壯卻隻是點了點頭,冇再繼續問,也冇任何要處置的樣子。
他繼續往前走。
走到張狗剩麵前,停下來。
張狗剩站得比誰都直,腿繃得緊緊的。
可仔細看,他腿在抖,抖得厲害。
周大壯看了他一眼,“腿怎麼了?”
張狗剩咬著牙,“冇......冇事。”
“抽筋了?”
張狗剩不說話了。
周大壯蹲下,伸手捏了捏他的小腿,硬得像石頭。
“抽筋了還站著?”周大壯站起來,“坐下,揉揉。”
張狗剩冇動。
“讓你坐下。”
張狗剩這才坐下,抱著腿,使勁揉。
周大壯看著他,“以前冇跑過這麼遠吧?”
張狗剩點點頭。
“那還硬撐?”
張狗剩低著頭,“俺......俺不想當孬種。”
周大壯笑了。
笑得很輕,但確實是笑了。
“行。”他說,“有點骨氣。”
張狗剩抬起頭,不敢相信地看著他。
周大壯已經轉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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