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冒商部,難道大明也要設立一家,類似國中之國的那勞什子公司嗎?”
吏部尚書李長庚,在聽冒襄說完後,當即出聲,對其質問道。
冒襄轉身看向對方,微微躬身道:“李部堂,冒某隻是說設立一家類似荷蘭東印度公司的商號,哪裡就國中之國了?”
“擁有對外宣戰、締約,擁有設立軍隊、駐軍,還有征稅的權力,這不就是一個國中之國嗎?”
李長庚說完後,也不等冒襄說話,便又對禦座上的朱由檢躬身道:“陛下,臣以為,所謂的東印度公司,絕對不能設立!”
“天竺遠在數千裡之外,朝廷對其鞭長莫及,初期的時候,公司的股東、掌櫃、管事或許還會接受朝廷的管理。”
“但長久來看,在獲得巨大的收益後,這些人一定會逐步脫離朝廷的掌控,成為前唐的藩鎮。”
“甚至……甚至會成為我大明的安祿山、史思明!”
李長庚說到這裡,轉身看向冒襄道:“冒商部,真到了那個時候,朝廷是不是就得征調大軍,前往平叛?”
“臣附議!”
李長庚的話說完後,刑部尚書薛國觀第一個站出來響應。
其餘的幾位部堂級官員,在經過短暫的思考後,也紛紛出班附議。
朱由檢目光掃過殿內諸臣,目光落在戶部尚書假郭允厚身上:“戶部。”
“臣在。”
“郭卿常年執掌戶部,對此事怎麼看?”
“我大明是否該進入天竺?”
郭允厚理了理思緒,拱手道:“陛下,臣以為,類似荷蘭東印度公司這種,並不適合我大明。”
“但,這並不意味著我大明就要放棄天竺。”
郭允厚轉頭,對冒襄問道:“冒部堂,不知這荷蘭東印度公司,在天竺是怎麼做生意的?”
冒襄整理一番說辭,微微躬身道:“郭部堂,據冒某所知,這荷蘭東印度公司在天竺,主要是以低價采買當地的各式香料、棉布、紗線、靛藍、硝石等貨物,轉運到魯迷、歐羅巴等地,從中賺取大額利益。”
“當然,我大明的瓷器、茶葉、絲綢等物資,也是他們主要的收益來援。”
“隻不過,相比天竺的那些低價貨物,我大明的這些貨物價格要高出不少。”
“低價?能有多低?”
工部尚書宋應星開口問道。
“五成,同樣的貨物,天竺的價格隻是市價的五成。”
冒襄此話一出,殿內的大明文武們,幾乎儘皆皺起了眉頭。
施鳯來幽幽道:“這個荷蘭東印度公司,有豢養軍隊的權力,是否這就是他們可以通過這個價格,向當地采買大量物資的緣由?”
冒襄點頭道:“施閣老說得不錯。”
“他們就是通過當地駐軍,以及手裡的火器,強迫天竺那些土邦,以極低的價格,將貨物出售給他們。”
施鳯來一語道破荷蘭東印度公司低價采買的根由,殿內文武頓時神色各異。
冒襄向施鳯來拱手道:“施閣老明鑒。”
“荷蘭人名為商賈,實為寇盜。”
“其船堅炮利,每至天竺一土邦,先以火器耀武,再以兵船封鎖海口,逼其訂立城下之盟。”
“土邦無力抗衡,隻得應允。”
“是以荷蘭人收買棉花、香料,從無市價,皆彼自定,往往不及十之五六。”
吏部尚書李長庚冷哼一聲:“如此行徑,與海盜何異?我大明乃天朝上國,堂堂正正,豈能效此蠻夷之術?”
冒襄不卑不亢:“李部堂所言極是。”
“冒某也非主張全盤仿效荷蘭,而是取其遠洋獲利之法,既然郭部堂另有高見,不妨請郭部堂說說。”
朱由檢將目光轉向郭允厚,微微頷首:“郭卿,適才你言我大明不當放棄天竺,卻也不必設立東印度公司,想來已經是有了成算,不妨說出來,讓諸卿議一議。”
郭允厚整了整衣冠,徐徐開口:“陛下,臣自入戶部一來,至今近二十年。”
“掌度支、理鹽課、核漕糧、議商稅,凡與銀錢相關之事,臣皆不敢懈怠。”
“這些年臣時常思忖一事,為何在崇禎朝以前,我大明同樣物產豐盈、工匠精巧,絲綢瓷器甲於天下,而朝廷府庫卻常年支絀?”
“而歐羅巴諸國,遠在數萬裡外,舟楫往來如織,而歲入之豐,竟能養兵船數千、火炮逾萬?”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殿內同僚,繼續道:“臣以為,非我大明不能也,乃我大明未得其法也。”
“荷蘭、英吉利、葡萄牙、西班牙,其國不過我一省之地,人口不過我一府之眾,卻能在數萬裡外據地殖民、勒收重稅。”
“其所恃者,非船堅炮利四字而已,而是一套運籌之法。”
“以國家之力護商賈,以商賈之利養國家。”
“商船出海,國家水師為其護航。”
“商賈遇險,國家炮艦為其複仇。”
“是以商賈敢行萬裡,願冒風濤,因知背後有朝廷支援。”
說到這裡,郭允厚又看向朱由檢道:“當然,自陛下登基以來,朝廷先後招撫福建水師、設立寧波水師、登萊水師、遠洋水師、大明駐扶桑水師,以及歐羅巴水師。”
“而正是有了這些水師,我大明商賈才能和歐羅巴商賈一般,遠洋海外,將大明的各色貨物換成金銀等物。”
“然則……”
“荷蘭人將這種模式,走到極處,便成了東印度公司這等怪物。”
“公司有權募兵、有權締約、有權鑄幣、有權宣戰。”
“名為商號,實為國中之國。”
“我大明萬不可取!”
朱由檢緩緩點頭:“那郭卿以為,我大明如何與荷蘭、英吉利爭衡天竺?”
郭允厚深吸口氣道:“陛下,臣之策,可分五項。”
“其一曰控航路。”
“滿剌加者,南洋之咽喉也,錫蘭者,小西洋之鎖鑰也。”
“荷蘭商船自歐羅巴來,必經滿剌加,自天竺返,必泊錫蘭。”
“若我大明水師能於此二地常駐水師,設巡檢司,則荷蘭人船隊進出,皆在我大明的監管之下。”
“臣以為,隻需課以重稅,使其成本大增,就可以削弱荷蘭人的商貿收益。”
“而與我大明交好之國,例如西班牙、葡萄牙,則可減免船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