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十四年三月十三,固安新城。
時值初春,天氣已經漸漸的暖和起來。
新城工地的喧囂即便隔著宮牆也能隱約聽聞。
然而乾清宮懋德殿內,卻是一片壓抑的寂靜。
朱由檢手裡捏著一份由河南轉發過來的電報,指尖微微發顫,目光死死盯著那份奏本,良久不語。
王承恩侍立一旁,屏息凝神。
片刻後,朱由檢終於開口,聲音乾澀:“朱燮元……走了。”
“正月十七,卒於任上,年七十五。”
他緩緩放下電報,閉上眼睛。
殿內落針可聞。
王承恩低聲勸慰道:“皇爺節哀。”
“朱總製年事已高,又常年奔波於瘴癘之地,此乃……”
“是朕對不住他。”
朱由檢打斷道,睜開眼時,眼眶已微紅。
“天啟元年,奢安之亂,西南震動,是他臨危受命,督師平叛,一打就是四年。”
“崇禎二年,奢安之亂再起,又是他坐鎮指揮,曆時一年餘,方纔徹底平定。”
“後又為支援朕的新政,在西南推行改土歸流,十三年……”
“十三年間,親力親為,在西南設府縣、派流官、編戶籍、征賦稅,將朝廷政令推行到每一個寨子。”
“又協理蜀王、秦良玉,平定董卜韓胡宣慰司之亂,打通川藏茶馬古道。”
“這樣一位老臣,本早就該回鄉頤養天年,含飴弄孫,如今竟是……竟是卒於任上,終究是朕和朝廷對不住他”
“皇爺切莫如此說。”
“朱總製去歲上書還道:‘臣老矣,然西南未靖,不敢言退。’此乃忠臣肺腑之言啊!”
朱由檢長歎一聲,捏了捏自己的眼角,開口道:“擬旨。”
王承恩忙取來紙筆。
“雲貴川總督、兵部尚書兼都察院右都禦史朱燮元,忠勤體國,功在西南。”
“昔年平定奢安之亂,保三省安寧,其後推行改土歸流,化夷為夏,又定董卜韓胡,通茶馬之道,鞠躬儘瘁,卒於任上,朕心甚慟。”
“著禮部會同內閣,議諡號,追封忠誠侯,賜世券,命其子扶靈歸鄉,葬於紹興府,沿途州縣官員須親往祭奠,驛傳供給,不得有誤。”
王承恩運筆如飛。
“再擬一道旨意,輟朝三日,朕親為朱卿服素。”
“命在京四品以上官員,皆往設在京師的靈堂致祭。”
“著工部撥款五千,於紹興府為其修祠立碑,歲時祭祀。”
“臣遵旨。”
朱由檢又沉思片刻:“雲貴川總督一職,關係西南安危,不可久懸。”
“傳旨,明日召開廷推,五品以上京官皆可舉薦。”
“是。”
……
次日,文華殿。
殿內氣氛莊重肅穆。
因皇帝輟朝,百官皆著素服。
首輔溫體仁、次輔孫承宗等內閣官員,以及六部九卿、科道言官齊聚於此。
朱由檢端坐禦座,神色嚴肅:“朱燮元之功,諸卿皆知。”
“今日,朕召諸卿前來,一為議定朱卿諡號,二為推舉新任雲貴川總督人選,諸卿可暢所欲言。”
禮部尚書孔貞運率先出班:“陛下,臣等昨日已會同內閣初議。”
“朱燮元平定叛亂、安定西南、推行新政、教化夷民,功績卓著。”
“按諡法,危身奉上曰‘忠’,安民大慮曰‘定’,臣等擬諡‘忠定’,請陛下聖裁。”
“忠定……”
朱由檢咀嚼著這兩個字,微微頷首:“危身奉上,他當得起,安民大慮,更是貼切,準。”
“陛下聖明。”
孔貞運躬身退下。
溫體仁接著奏道:“陛下,雲貴川總督一職,掌三省軍政,兼理民政、土司事宜,責任重大。”
“臣等初擬候選四人,分彆為,嶺北總督孫傳庭、交趾左佈政使陳士奇、廣西巡撫王尊德。”
“以及……軍機大臣、戶部右侍郎茅元儀。”
殿內頓時響起一陣低語。
前三人都是地方大員,經驗豐富,但茅元儀是京官,且是皇帝心腹,這提名意味深長。
吏部尚書李長庚出班道:“陛下,茅元儀雖通兵事,然從未主政一方,更未涉足西南夷務。”
“雲貴川情勢複雜,土司盤根錯節,非熟稔地方者不能勝任。”
“臣以為,廣西巡撫王尊德應為上選。”
兵部尚書李邦華卻道:“李部堂所言雖有道理,然廣西現在也離不得人。”
“且西南如今推行新政,改土歸流進入關鍵時期,非但有魄力,更需通曉朝廷方略者。”
“茅元儀參與軍機,熟知朝廷新政,或能承繼朱燮元遺誌,將改土歸流推行的更加徹底。”
兩人各執一詞,其餘官員也紛紛發言。
爭論約一炷香的時間,朱由檢終於開口:“好了,西南之事,關乎國家一統。”
“改土歸流,非僅軍事鎮壓,更需民政安撫、經濟開發、文教推行,此非一般將領或循吏所能勝任。”
他目光掃過眾人:“茅元儀。”
“臣在。”
茅元儀出班躬身。
“朕知你通曉古今兵事,在軍機處參與機要,熟悉朝廷新政。”
“戶部任上,亦瞭解錢糧賦稅。”
“朕問你,若派你總督雲貴川,你當如何施政?”
殿內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看向茅元儀。
茅元儀深吸一口氣,沉穩答道:“陛下,臣若赴西南,當行三事。”
“講。”
“其一,承繼朱總製遺策,穩步推進改土歸流。”
“順者撫之,逆者剿之,動搖者拉之。”
“不急於求成,以免激變。”
“其二,發展民生。”
“西南地廣人稀,礦產豐富,可招募山民墾荒,興修水利,開采礦產。”
“尤其銅礦,可就地鑄錢,方便貿易。”
“茶馬古道既通,當鼓勵商旅,征收商稅,充實府庫。”
“其三,推行文教。”
“於各府縣設學宮,選拔土司子弟入學,授以儒經、漢字、朝廷律法,潛移默化,使夷民漸染華風。”
頓了頓,茅元儀又補充道:“此外,臣想請醫學院遣醫師同行,西南瘴癘多病,當設醫館,防治疫病,此亦收攏民心之策。”
朱由檢聽罷,微微頷首:“思慮周全,不過,西南土司勢力盤根錯節,你又不像朱燮元攜軍功在身,恐難以服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