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暖閣內,朱由檢正批閱著奏章。
閣內溫暖如春,他隻穿了一件單薄的常服。
王承恩悄步進來後,靜靜地走到朱由檢身側,低聲道:“皇爺,東廠密報。”
朱由檢放下手裡的硃筆,抬頭,揉了揉自己的眉間:“說。”
“今日,周王秘密拜會唐王、潞王等幾位大王,說話時,將所有人全部趕出了屋內,具體的談話內容不得而知,但臣猜測,可能和龍鈔之事有關。”
聞言,朱由檢也並未發怒,而是語氣平淡道:“朕知道了。”
龍鈔之事,他早就料到會有阻力。
諸藩王不是傻子,即便看不透貨幣控製的深層意義,至少也能想到濫發紙鈔的危害。
有人反對,實屬正常。
但反對又如何?
這件事,他勢在必行。
朱由檢端起茶盞,輕啜一口。
茶是上好的武夷岩茶,入口醇厚回甘。
他放下茶盞,手指在禦案上輕輕敲擊,思考著下一步的佈置。
推行龍鈔不能操之過急,但也不能太慢。
扶桑諸藩還好說,畢竟就在眼皮底下,可控性強。
新明洲諸藩遠隔重洋,那些藩王恐怕不會輕易就範。
不過朱由檢並不擔心。
他有的是手段,軟的硬的,明的暗的。
貿易製裁、技術封鎖、軍事威懾……多管齊下,不怕諸藩不屈服。
正思忖間,殿外傳來腳步聲。
隨即,內侍的聲音響起:“陛下,遼國公孫繼浚、軍機大臣周延儒求見。”
朱由檢抬眼:“宣。”
不多時,孫繼浚和周延儒一前一後進入暖閣。
“臣孫繼浚(周延儒)參見陛下。”
“平身。”
“何事如此緊急?”
孫繼浚與周延儒對視一眼,由周延儒率先開口:“陛下,天竺那邊有訊息了。”
朱由檢神色一正:“說。”
周延儒從袖中取出一份密報,雙手呈上:“這是錦衣衛加急送來的。”
“三個月前,按照遼國公的預想,臣等通過海商將一批沾染過天花和黴瘡的器具衣物運往天竺各地,如今已初見成效。”
朱由檢接過密報,快速瀏覽。
越看,麵色越是肅穆。
密報詳細記載了天竺各地的疫情,諸多沿海地區天花和黴瘡爆發,已有蔓延至內陸的趨勢。
據海商和細作估算,短短三個月,天竺各地因天花和黴瘡死亡者已逾萬人,染病者更是不計其數,疫情還在持續擴散。
朱由檢放下密報,眼中閃過一絲冷光:“好,好得很。”
“天竺地廣人稠,醫術低劣,這兩樣疫病傳播起來,夠他們受的。”
孫繼浚接話道:“陛下英明。”
“據報,天竺各土邦對此毫無防備,醫者不知牛痘接種之法,更無治療黴瘡的特效藥。”
“疫情已引發恐慌,多地出現逃亡潮。”
朱由檢點點頭,又問:“我大明子民可有受波及?”
周延儒答道:“回陛下,臣等早有安排。”
“所有前往天竺的海商船員,皆已接種牛痘。”
“沿海各市舶司也嚴加防範,凡從天竺返航船隻,必須隔離觀察半月,確認無疫病方可入港。”
“至今為止,我大明境內尚未發現從天竺傳入的病例。”
“做得不錯。”
朱由檢讚許道,但隨即話鋒一轉:“不過,預防萬不可鬆懈。”
“天竺疫情一旦失控,難保不會波及周邊,乃至通過海路傳入大明。”
他沉吟片刻,抬頭看向二人:“你們對此事有何建議?”
孫繼浚拱手道:“臣以為,當立即加強沿海各口岸管控,尤其是南洋航線各港口,務必做到逢船必檢、逢人必查。”
“同時,應命太醫院和醫學院編寫防疫章程,下發各州縣,令地方官府早做準備。”
周延儒補充道:“還有牛痘接種之事。”
“這兩年雖在各地推廣,但偏遠州縣仍有遺漏。”
“臣建議下旨各地,限期完成治下百姓牛痘接種,違者嚴懲。”
“此外,可令太醫院研製防治黴瘡之藥,以備不時之需。”
朱由檢聽罷,緩緩點頭:“二位所言甚是。”
“王承恩。”
“臣在。”
“傳朕旨意,命沿海各州縣,尤其是閩、浙、粵三省,立即全麵排查百姓牛痘接種情況,限期三個月完成補種。”
“命都察院派出禦史,彙同太醫院的人,聯合巡視各地。”
“命海關總衙嚴令各市舶司,對來自天竺及南洋諸國船隻嚴加查驗,絕不容疫病傳入。”
“臣遵旨。”
孫繼浚和周延儒見狀,知道該告退了,正要行禮,朱由檢卻抬手止住:“二位稍等,還有一事。”
二人忙站定。
朱由檢看著他們,緩緩道:“天竺疫情之事,關係重大,朝中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你二人明白朕的意思嗎?”
孫繼浚和周延儒心中一凜,齊聲道:“臣等明白,此事絕不敢外泄。”
朱由檢點點頭:“很好。”
待兩人離開後,暖閣內重歸安靜。
朱由檢獨自坐在禦案後,目光再次落在那份天竺疫情密報上。
天花和黴瘡在天竺肆虐的景象,在他腦海中浮現。
成千上萬人病倒、死亡,城鎮鄉村十室九空,社會秩序崩潰,這是何等慘烈的畫麵。
但朱由檢心中並無太多憐憫。
無論是前世還是今生,他都明白一個道理。
國與國之間,隻有利益,冇有仁慈。
天竺地域遼闊,人口眾多,資源豐富,削弱天竺,就是壯大大明。
至於手段是否殘忍……
曆史從來由勝利者書寫。
隻要大明強盛,後世隻會讚頌他的雄才大略,誰會在意那些細節?
……
接下來的幾日,京城看似平靜,實則暗流湧動。
朱恭枵接連拜訪了潞王朱常淓、鄭王朱翊鐸等幾位在京藩王,私下商議龍鈔之事。
他的說辭很謹慎,隻強調龍鈔若濫發可能導致的危害,建議諸藩聯合拖延推行。
反應各不相同。
潞王朱常淓膽小怕事,一聽要聯合抵製皇帝,連忙推說封國事務繁忙,無心參與。
“陛下這些年手段如何,你我都清楚。”
“與其冒險抵製,不如想想如何在這事上為封國謀些好處。”
朱恭枵碰了一鼻子灰,心中鬱悶,卻也無可奈何。
正如唐王所言,諸藩各有心思,難以齊心。
這一日,朱恭枵正在館驛中悶坐,忽然有行人前來傳旨,說是皇帝相召。
朱恭枵心中一緊,忙整理衣冠,隨內侍入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