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聿鍵聽後,眉頭一皺。
“周王是何意?”
朱恭枵坐直了身體,笑道:“王叔祖,這裡就你我二人,侄孫都已經如此說了,您還這般藏著掖著,是不是……?”
朱聿鍵是真冇想到這裡麵的關竅,聞言,麵色一肅道:“周王,本王不擅財貨知道,有話不妨直說。”
見對方不似作偽,朱恭枵這才低聲繼續道:“王叔祖有冇有想過,若是整個扶桑全都使用大明龍鈔,那將會怎樣?”
不等朱聿鍵回答,朱恭枵便又道:“若是所有藩國儘皆使用龍鈔,那豈不是說,朝廷僅憑藉幾張紙,就可以從諸藩封國換得各種貨物、礦產,乃至金銀?”
聽他如此說,朱聿鍵也是悚然一驚。
他雖不擅經濟之道,但畢竟是一國之主,掌管唐藩多年,對錢貨之事也有基本認知。
朱恭枵這一點撥,他立刻明白了其中的厲害。
朱聿鍵深色凝重,也壓低聲音道:“周王的意思是……”
“朝廷若隨意增印龍鈔,便可憑空從我等封國掠取財物?”
朱恭枵重重點頭:“正是如此,王叔祖試想,諸藩國全都使用龍鈔。”
“若朝廷無節製地印製龍鈔,流入扶桑各地,龍鈔必然像當初的大明寶鈔一樣。”
“到那時,我等封國內積存的龍鈔,購買力將大打折扣,而朝廷卻早已用這些紙鈔,換走了實實在在的金銀、糧米、礦產。”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這還隻是其一。”
“其二,一旦龍鈔成為諸藩唯一貨幣,朝廷便可通過調控龍鈔發行量,左右諸藩物價。”
“想讓你封國物價飛漲,便多印龍鈔流入。”
“想讓你封國商貿不暢,便收緊龍鈔供應。”
“到那時,諸藩商貿之命脈,儘在朝廷掌握之中。”
朱聿鍵聽得心驚肉跳,額角滲出細密汗珠。
他下意識端起茶盞,卻發現手有些抖,忙又將茶盞放下。
“可……可陛下方纔說,這是為了方便貿易……”
朱聿鍵喃喃道。
朱恭枵冷笑一聲:“王叔祖真信這話?方便貿易的法子多了,為何偏要諸藩棄用金銀銅錢,全用朝廷印製的紙鈔?要侄孫說,這方便是方便了朝廷,卻未必方便諸藩。”
室內陷入短暫沉默。
良久,朱聿鍵才長歎一聲:“即便如此,我等又能如何?陛下乃天下共主,金口玉言既出,難道我等還能抗旨不成?”
朱恭枵眼中閃過一絲精光:“抗旨自然不敢,但可以婉拒。”
“陛下不是說此事不急,可以緩緩圖之麼?”
“那我等便以此為由,回封國後隻說推行龍鈔阻力太大,倭人難以接受,需從長計議,諸藩若皆如此,陛下也不好強逼。”
朱聿鍵麵露遲疑,打量一眼朱恭枵,試探性問道:“這……”
“周王是想聯合諸藩,共同拖延此事?”
朱恭枵倒也誠實,乾脆應道:“正是!”
“潞王、鄭王、晉王……扶桑諸藩加上新明洲諸藩,還有齊王那邊,若大家都對此事推三阻四,陛下總不能一併治罪。”
“畢竟,法不責眾。”
朱聿鍵卻搖頭道:“周王想得太簡單了,陛下何等人物?登基以來,整頓吏治、改革軍製、推行新政、開拓海外,哪件事不是雷厲風行?他會看不穿這等小伎倆?”
他站起身,在堂內踱步:“再者,諸藩當真能齊心麼?”
“鄭王方纔在殿上對發電廠那般熱心,顯然是想討好陛下。”
“潞王素來膽小,未必敢與朝廷相抗。”
“晉王遠在新明洲,態度不明。”
“至於新明洲其他諸藩,與本土隔著萬裡重洋,更不會為此事得罪朝廷。”
朱恭枵聞言,臉色微變。
他仔細一想,確實如朱聿鍵所說,諸藩各有心思,想要聯合抵製,談何容易。
“難道我等就隻能坐視朝廷,掌控諸藩生民財計之命脈?”
朱恭枵不甘道。
朱聿鍵停下腳步,轉身看向朱恭枵,神色複雜:“周王,有些話本王不得不說。”
“陛下推行龍鈔,固然有控製諸藩之嫌,但從另一麵看,統一貨幣對貿易往來確有便利。”
“且朝廷若真想用龍鈔盤剝諸藩,也需顧及長遠,若諸藩民生崩潰,對朝廷又有何好處?”
他走回座位,緩緩坐下:“依本王之見,陛下此舉,更多是為將來做打算。”
“如今扶桑諸藩初立,與本土聯絡尚不緊密,朝廷想要加強控製,也在情理之中。”
“至於周王擔心的濫發龍鈔之事……陛下是明君,應當不會行此涸澤而漁之舉。”
朱恭枵聽罷,知道朱聿鍵這是打定主意不參與抵製了。
他心中失望,卻也不好強求,隻得勉強笑道:“王叔祖思慮周全,是侄孫想得淺了。”
朱聿鍵看出他心中不服,又勸道:“周王,此事關係重大,切莫衝動。”
“不如先靜觀其變,看看其他諸藩如何應對,再做打算。”
朱恭枵起身拱手:“王叔祖說的是。”
“既如此,侄孫先行告退。”
話不投機,朱恭枵也冇繼續留下的必要。
送走朱恭枵後,朱聿鍵獨坐堂中,久久不語。
內侍進來添炭時,見他麵色凝重,也不敢打擾,悄悄退了出去。
朱恭枵的擔憂,他何嘗冇有?
如今這位陛下,已非當年。
經過這些年的經營,其手裡的權力空前穩固,軍權、財權儘在掌握,更彆說還有東廠、錦衣衛這等耳目。
諸藩聯合抵製?
恐怕這邊剛有動作,那邊密報就已經送到禦前了。
朱聿鍵想起自己最近這一個月,在新城和舊城的所見所聞。
那些工坊、鐵路、冒著黑煙的蒸汽機車,夜晚亮如白晝的電燈……
這一切都彰顯著大明正在經曆一場亙古未有的變革。
而推動這場變革的那位年輕皇帝,其眼界、手腕、魄力,遠非尋常君王可比。
這樣的君主,既然決意推行龍鈔,又豈會因為諸藩的婉拒而罷手?
朱聿鍵忽然生出一個念頭,要不要密奏陛下,將周王的動向稟報上去?這樣既能表忠心,又可避免將來事發受到牽連。
但這個念頭剛起,他就暗自搖頭。
若是密奏,便是徹底得罪了扶桑諸藩。
自己封國在扶桑,與諸藩相鄰,日後如何相處?
況且,這等告密行徑,實在有違宗親之道。
思來想去,朱聿鍵最終長歎一聲:“罷了,隻當今日什麼都冇聽到,一切順其自然吧。”
他打定主意置身事外,卻不知此刻朱恭枵離開後,並未直接回自己的住處,而是轉道去了潞王朱常淓的彆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