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正化聽得認真,不時追問細節:“其國人口幾何?財力如何?與周邊各國關係怎樣?”
書庫爾岱青想了想,答道:“具體人口我也不知,但應不下千萬。”
“其國盛產皮毛、木材、礦產,與波蘭、瑞典時有征戰,與南方的克裡米亞汗國更是世仇。”
“至於財力……從其能常年維持東擴來看,應當不弱。”
他補充道:“不過,其國有一大弱點,地域太廣,兵力分散。”
“西邊要防波蘭、瑞典,南邊要防克裡米亞,東邊又要經營西比爾(西伯利亞)。”
“正因如此,他們雖不斷東擴,但每次派往我部的兵力不過數千,最多時也僅萬餘。”
方正化微微頷首,心中已有盤算。
若書庫爾岱青所言屬實,那斡羅斯確是個勁敵,但也並非無懈可擊。
其四麵樹敵,兵力分散,正可被利用。
二人又聊了些草原風物、西域情勢,直到夜深。
書庫爾岱青雖未得到明確承諾,但通過與方正化的交談,對大明朝廷的態度有了更清晰的判斷。
至少,大明似是對斡羅斯人極為忌憚,這就夠了。
待酒菜徹底涼透,方正化起身道:“時辰不早,台吉早些歇息。”
“明日還要趕路。”
書庫爾岱青忙起身相送:“公公慢走。”
方正化走到帳門處,忽又回頭:“對了,咱家多問一句,若朝廷允準互市,台吉以為,土爾扈特部最需何種物資?”
書庫爾岱青不假思索:“首要是鐵器、藥材,其次是茶葉、布匹。”
“若能得火器自然最好,若不能,至少也要些精鐵,我部工匠可自行打造刀箭。”
“明白了。”
方正化點點頭,掀簾而出。
……
九月末的京城,已經有些冷了。
巳時初刻,正陽門外旌旗招展,禮樂悠揚。
以禮部尚書孔貞運為首,鴻臚寺卿、主客司郎中等一應官員,皆著朝服,肅立於城門外新鋪就的水泥官道兩側。
道旁,羽林衛的將士們持械而立,從城門向外排出半裡有餘。
遠處,煙塵漸起。
方正化一馬當先,身後是書庫爾岱青、阿巴賴等土爾扈特使團成員。
兩百餘人的隊伍,在距離城門一裡處緩緩停下。
待看到遠處迎接的人群,方正化勒住馬韁,轉頭對書庫爾岱青道:“台吉請看,前麵便是我大明京城了。”
書庫爾岱青舉目望去,但見前方官員衣冠齊整,儀仗森嚴。
他深吸一口氣,翻身下馬,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袍子。
“下馬!”
書庫爾岱青用蒙語對身後喝道。
使團成員紛紛下馬,在阿巴賴的指揮下,迅速排成兩列。
那些原本散漫的蒙古漢子,此刻也顯出了幾分鄭重。
隊伍繼續前行,至城門五十步外停下。
孔貞運此時上前三步,拱手朗聲道:“奉聖諭,禮部尚書孔貞運,前來迎接土爾扈特部使臣!”
早有通事上前翻譯。
書庫爾岱青忙躬身回禮,用生硬的漢話道:“土爾扈特部書庫爾岱青,率使團奉我部首領和鄂爾勒克之命,朝見大明皇帝陛下,勞尚書大人親迎,感激不儘!”
他的漢話是他在路上向方正化學的,雖語調生硬,卻也算清晰。
孔貞運微微頷首,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使臣原來辛苦,還請請隨本官入城歇息。”
書庫爾岱青再拜,牽著馬韁隨禮部和鴻臚寺的官員進城。
使團隊伍在禮部官員引領下,緩緩進入正陽門。
一進城門,書庫爾岱青便覺眼前一亮。
腳下是平整如鏡的灰色道路,道路寬闊,可容五輛馬車並行。
兩側店鋪林立,招牌幌子五顏六色。
更令他驚訝的是街上行人。
京城百姓顯然對這些遠道而來的蒙古人並不陌生。
不少人駐足觀望,指指點點,眼中卻無半分懼怕,倒像是看什麼新鮮物事。
幾個孩童甚至追著隊伍跑了一段,被父母笑著拉了回去。
“朝魯,你看他們的衣服!”
使團中一個年輕護衛低聲對同伴道,“那麼鮮亮,連尋常百姓都穿得起綢布……”
書庫爾岱青也注意到了。
街上行人衣著雖不儘是綾羅綢緞,但大多整潔體麵,補丁罕見。
更難得的是這些人臉上的神色,那種從容,那種自然而然流露出的、生於天朝上國的底氣。
這種底氣,他在喀爾喀諸部貴族臉上見過,在準噶爾部的巴圖爾琿台吉臉上見過,但從未在如此多的尋常百姓臉上見到。
越往內城走,街道越發整潔,建築越發恢宏。
“台吉覺得京城如何?”
方正化攏著手與書庫爾岱青並行,笑問道。
書庫爾岱青沉默片刻,緩緩道:“我來之前,阿布曾對我說,大明京城是天下第一繁華之地。”
“如今親眼得見,阿布所言,尚不及萬一。”
他說的是真心話。
歸化城他已覺得雄壯,但與京城相比,直如土堡之於宮殿。
方正化嗬嗬一笑,不再多言。
使團被安置在鴻臚寺館驛。
這是一處三進的大院落,屋舍整潔,陳設齊全。
鴻臚寺還專門配備了通事、仆役,一應飲食起居皆按規製供給。
書庫爾岱青被引至正房,推開窗,便可望見不遠處巍峨的宮牆。
夕陽餘暉中,琉璃瓦泛著金光。
方正化臨走前交代:“台吉先在此休整兩日。”
“三日後大朝,皇爺將在皇極殿接見使團,這兩日若有需求,儘管吩咐館驛官吏。”
“多謝公公。”
送走方正化,書庫爾岱青在房中踱步。
阿巴賴進來時,見他正憑窗遠眺。
“台吉在看什麼?”
“看這座城。”
阿巴賴愣了愣,隨即明白過來。
是啊,這一路走來,無論是守城軍士、街上百姓,還是館驛官吏,對他們這些蒙古人全無懼色。
不是強裝的鎮定,而是真正的、浸到骨子裡的從容。
“這說明什麼?”
阿巴賴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