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樂大典結束了，但餘熱還沒有散去。
大批進京參加獻貢舞樂的隊伍也還沒有離去，所有人都在等待著最終評選的結果。
團體第一名享受朝廷俸祿，且能得到陛下禦賜匾牌。
禮部的楊嗣昌大人說了，有了這塊匾，就屬於禮部序列可全國巡演，並可全國推廣。
簡單點說，但凡被選中了那就是真的光宗耀祖了。
就像後世的京劇，能被世人推崇的根本原因便是被滿清宮廷所喜。
所以獲得匾額的團體，就等於被朝廷立為正統興盛乃為必然。
而個人舞樂前三名依舊有排名，且獲得前三名之人非但能在聖前獻舞，更可代聖勞軍。
這是何等的榮耀。
後世的北京話裏有一個通用語，丫的。
其實這話是被壓縮後的口語，在明朝的時候它的完整版是...丫頭養的。
在大明上層社會裏，最具侮辱性和攻擊性的語言並非下三路攻擊祖宗牌位。
而是丫頭養的。
嫡庶之別，良賤之分在明朝權重極高。
立長不立幼已經成了一種公認的默契，婢女，更是被歸類為賤籍。
哪怕你再有才華再有能力，庶出就代表著你這輩子都沒有接掌家族的可能。
如果庶出又是婢女丫頭所生，連享受家族帶來富貴的資格都會被剝奪。
丫頭養的，在大明是最髒最惡毒的咒罵，所以演變到了後世被簡化成了丫的。
極其的惡毒。
丫頭是下人，宮女也是下人的一種，嚴格概括都為奴。
但如今的陛下嚴令大明不再有‘夷’這個帶有侮辱性的字眼，再有明刊上不停刊印陛下對宮女的優待。
尤其舞樂大典時，宮女們頭上戴著的那個很大的紅色蝴蝶結，以及所有宮女手拉手，在宮門上一起雲南打跳的場景被明刊記錄。
這樣的事情開始在民間發酵，而最直接被影響的就是京城。
陛下的那句，整日伺候的朕的宮女太監，朕賞點怎麽了更是引起軒然大波。
陛下沒說什麽取消奴籍，更沒有說過要取消奴籍世襲之類的言論。
但陛下的做法隻要眉毛底下那倆窟窿，不是用來尿尿的就都看得見。
大明有奴籍，而且是世襲。
一旦成為奴籍，其子孫後代生生世世皆為奴籍。
丫頭，多為奴籍家的女兒，所以被人所鄙夷不齒。
現在大明這官多難當啊，雖然陛下最近不殺人了，雖然陛下不是太祖那般實行高壓早朝。
但如今的陛下殺人，可比當年的太祖還要容易還要痛快。
容易到陛下都不用給你找罪名，痛快到你自己就會把脖子往刀刃下伸的地步。
太祖是貪贓無能直接殺。
而如今是隻要你無能都不用政敵幹你，你的同僚就會先出手。
無他，共績共罪。
沒座，就是江蘇巡撫張鶴鳴整出來的共績共罪。
哪怕你運氣好同僚沒幹掉你，但請放心，你的上司會立馬出手幹掉你。
為啥？
因為你的上司也想進步，因為你的上司手底下出了你這個無能的東西，他也要連帶吃瓜落。
行，你牛逼，你的上司也沒能幹掉你。
那麽恭喜你，這次要對你出手的則是六部的大佬了。
所以不是陛下不殺人了，隻是不再當堂親自動手殺人了。
而更讓所有人心裏繃緊了一根弦的，是最近刑部尚書親自審理了一件案子。
這件事被做成專題印發到了明刊上，看似是記錄刑部尚書大人的工作日常，但聰明人看完這份專題後個個閉目沉思。
這件案子很小，小到根本沒資格被刑部尚書大人過問的地步。
京城一名商人醉酒，強行將家裏的丫鬟拉進房內糟蹋了。
這算不得什麽事。
嚴格來說，這在大明根本就不算事。
按明律，丫鬟一旦簽下賣身契且在官府報備之後，其便成為了主人的私產。
可隨意支配其勞作、甚至是轉讓贈與他人丫鬟無權拒絕。
主人有權力支配丫鬟的婚配，如配給自己的家奴為妻，亦或者贈婚給他人或收為妾室之類，丫鬟也同樣無權拒絕。
主人可對丫鬟行使合理的責罰，如鞭打或罰跪，但不得隨意處死。
命令規定，無故殺死奴婢者，杖一百徒三年。
這還是明初時定下的刑罰。
到了明中後期，則變成了罰銀了事。
崇禎看到這裏的時候冷哼，當真是好嚴厲的懲罰。
無故殺死丫鬟侍女給點銀子也就拉倒了，沒人追究也沒人敢去追究。
而錦衣衛聯合東廠以及五城兵馬司，奉命探查送迴的結果更讓崇禎的眼底閃過一抹濃濃的殺氣。
從天啟元年開始至天啟七年，隻京城一地被無故杖斃殺死的丫鬟侍女的數量就達到了恐怖的一千七百多人。
京城之內沒有人口牙市，但經營人口生意的店鋪多達三百多家。
而這三百多家京營人口的店鋪，全部都有朝廷頒發的官牙憑證。
如果發放這些憑證的是某個官員，甚至是內閣大臣崇禎也會直接手起刀落。
但問題是...大明的皇帝奇葩多不勝數。
這隻京城便多達三百多塊官牙憑證，是嘉靖老祖在位時確立的，也是他主持把這官牙憑證賣出去的。
想追究責任，第一個就要刨了嘉靖的墳。
這就是沈星不迴答崇禎如何改良明律的原因，因為在那逼看來，大明現在很多問題都是明律造成的。
崇禎不在乎什麽名聲，他要的是解決問題。
而且他很清楚徹底推翻明律不可取，律法這東西隻能一點點去完善革新，而不是推倒重來。
在他看來。
那他媽不是你們的花倆錢買去的丫鬟侍女，那是朕的子民！
是大明的女孩，是大明戰兵的娘親！
喝點逼酒撒個酒瘋就能隨意打殺，醒酒了給倆糟錢就把事抹平了。
你們這群雜碎最好祈禱朕哪天別喝多了撒酒瘋，朕要是撒酒瘋弄死你們連花錢抹平的步驟都省了。
崇禎放下明律眉頭微皺，張鶴鳴早就送來奏報，詳細闡明瞭揚州瘦馬的詳細來曆和經過。
揚州瘦馬，這同樣是具有大明特色的產物。
從民間選擇樣貌根骨姣好的女童培養，長大後賣給富商官宦或者成為青樓紅人。
而崇禎所知揚州瘦馬裏最具代表性的人物，便是秦淮八絕之一的柳如是。
從這一點便能看出，大明陰暗處的妖魔鬼怪多不勝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