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咣!咣!咣!」
這哪是敲門,這是要拆孔家的門當柴燒。
「給錢!欠債還錢!給俺錢!!」
前廳裡,孔訥端茶的手停在半空。
那張保養得極好的臉上,皮肉微微一跳。
剛起的煩躁瞬間被他壓回肚子裡,換上一副悲天憫人的活菩薩相。
「孔福。」
「奴纔在。」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書海量,.任你挑 】
孔訥吹開茶沫子,眼皮都沒抬:「哪來的野狗叫喚?拿點剩飯打發了。聖人門庭,別髒了地兒。」
「老爺慈悲,奴才這就去辦。」
孔福哈著腰退下,一轉身,臉黑得像鍋底。
……
大門外。
趙鐵柱光著膀子,一身肋骨像排搓衣板。
他手裡攥著爛木棒,紅著眼死盯著那扇朱紅大門。
餓。
胃裡像有隻帶鉤子的手在抓,抓得他眼冒金星。
「吱呀。」
側門開了條縫。
孔福帶著幾個家丁衝出來,剛張嘴要罵,一股汗酸味直接懟到鼻尖。
「給錢!!」
趙鐵柱一步跨上那塵土不染的青石台階。
吧唧。
一隻沾滿爛泥和牛糞的大腳丫子,狠狠踩在潔白的石階上,留下個刺眼的黑印子。
孔福眼皮猛跳,心疼得直哆嗦。
這可是老爺最金貴的台階,每天得用牛奶擦三遍!
這一腳下去,是在踩他的臉!
「俺挖了三天溝!四十文挖溝,四十文搬石!」
趙鐵柱把爛木棒往地上一頓:「拖半個月了!今兒不給錢,俺就不走了!死也死這兒!」
孔福剛想喊人亂棍打出,腦子裡猛地閃過太孫在午門那把滴血的刀。
老爺交代過,這節骨眼上,得忍,得裝好人。
「行行行,算你祖墳冒青煙。」
孔福一臉晦氣,摸出一塊碎銀子,像打發叫花子一樣丟在趙鐵柱腳邊。
「拿去!一兩銀子夠你全家吃半年!拿著滾蛋!」
趙鐵柱沒撿。
他像條倔驢一樣盯著孔福:「俺不要賞錢!俺娘說了,不勞而獲折壽!俺隻要工錢!」
「這是銀子!」孔福像看傻子:「你腦子讓驢踢了?」
「銀子俺花不出去!店家不敢收!那是賊贓!」
趙鐵柱梗著脖子,唾沫橫飛:「俺隻要銅錢!八十文!那是俺賣力氣掙的,花著乾淨!」
「嘿,你這不知好歹的……」
「給他。」
一道溫潤的聲音傳來。
孔訥背著手踱步而出。一身洗得發白的儒衫,看著光風霽月,活脫脫書裡走出來的聖人。
他徑直走到趙鐵柱麵前,彎下那金貴的腰,伸手撿起銀子。
甚至還當著趙鐵柱的麵,輕輕吹了吹上麵的灰。
「壯士好骨氣。」
孔訥贊了一句,隨手把銀子丟回給管家,語氣溫和:「既然人家講道理,咱們孔家也是講理的地方。去,換銅錢。」
孔福手忙腳亂地數出八十個銅板遞過去。
趙鐵柱一把搶過,直接蹲在地上。
「一文……兩文……」
他撅著屁股,粗糙的大手把每一枚銅錢都搓得鋥亮,放在耳邊聽響兒。
確認不是啞子兒,這才小心翼翼揣進懷裡。
「謝了大老爺!您是個講理的!」
趙鐵柱樂得見牙不見眼,轉身撒腿就跑,生怕這大老爺反悔。
孔訥站在台階上,依舊保持著溫和的笑意,目送那背影消失。
直到看不見了。
那張臉上的笑容,斷崖式地垮下來。
原本的「春風」瞬間變成了陰森森的冷氣。
他慢條斯理地從袖口掏出一塊雪白的絲綢手帕,一根根擦拭著剛纔拿過銀子的手指。
連指甲縫都擦得乾乾淨淨。
「孔福。」
「奴纔在。」
孔訥手一鬆。
那塊價值不菲的絲綢手帕飄落,輕飄飄的,正好蓋住趙鐵柱剛才留下的那個泥腳印。
「髒了。」
孔訥的聲音很輕,隻有身邊的老狗能聽見。
「查查他住哪。別讓他活過今晚。」
……
趙鐵柱不知道閻王爺已經在生死簿上勾他的名。
他隻覺得懷裡的銅錢燙得心口熱乎。
「發財了!發財了!」
他衝進糧油鋪,拍出幾枚銅板:「掌櫃的!來二斤糙米!要陳的,給得多!」
又去肉鋪,花三文錢買了塊沒人要的臭豬肺。
這玩意兒腥氣重,平日裡狗都不吃,但油水足啊,多放鹽燉爛了,就是神仙肉!
趙鐵柱一路哼著不成調的小曲兒,跑回城南那片臭氣熏天的棚戶區。
「娘!俺回來了!」
一腳踹開破木門,趙鐵柱獻寶似的舉起米袋子:「今兒吃肉!大米乾飯!管飽!」
炕上蜷著一團黑影。
瘦得隻剩骨頭的老孃轉過頭,瞎了的眼窩深陷下去:「柱兒……又要不著吧?沒事,娘喝水就成……」
「要著了!那大老爺給錢了!」
趙鐵柱手腳麻利地架起缺角的陶罐。
洗米,下鍋,切豬肺。
沒一會兒,久違的米香混著肉腥味,在逼仄的小屋裡瀰漫開來。
咕嘟咕嘟。
這聲音在餓肚子的人聽來,比過年鞭炮還悅耳。
趙鐵柱蹲在灶台前,被濕柴熏得眼淚直流,臉上卻掛著傻笑。
隻要有這口飯,日子就有奔頭。
什麼太孫,什麼衍聖公,關他屁事?
隻要老孃能吃飽,就是天大的福分!
「娘,熟了!第一碗全是乾的,給您!」
趙鐵柱搓著手,剛要去揭鍋蓋。
「轟!!」
一聲巨響。
破木門被人一腳踹得粉碎!
木屑橫飛,陰風倒灌。
趙鐵柱手一抖。
「啪!」
陶罐蓋子摔在地上,碎成了渣。
那一鍋剛煮熟、冒著熱氣的救命飯,晃蕩著潑一地。
「就是這兒?」
聲音很冷,帶著股子血腥氣。
門口站著五六個漢子。
為首的一臉橫肉,右眼皮耷拉著道刀疤,手裡盤著兩顆核桃。
城南貧民窟的活閻王——馬三。
馬三穿著半舊的綢緞褂子,抬腳跨進門檻。
那雙沾著狗屎的厚底快靴好死不死,正好踩在那一灘剛潑出來的豬肺湯飯上。
「滋——」
靴底狠狠碾過滾燙的米湯。
那一顆顆趙鐵柱捨不得吃的、飽滿的白米粒,瞬間被碾成了黑乎乎的爛泥糊。
咕嘰,咕嘰。
趙鐵柱眼角狠狠一抽,心都在滴血。
那是米啊!
那是他娘這輩子能吃上的第一頓乾飯啊!
「馬……馬三爺。」趙鐵柱喉結滾動,聲音乾澀。
但他沒退,反而橫了一步,死死擋住身後瑟瑟發抖的老孃。
「您……走錯門了吧?俺的帳,上個月不是連本帶利都還清了嗎?」
「還清了?」
馬三像聽到了天大的笑話,轉頭看向身後那一幫混混:「聽聽,這窮鬼說他還清了。」
「哈哈哈哈!」
刺耳的鬨笑聲炸開。
馬三收起笑,臉色瞬間陰沉。
那隻踩著米飯的腳還在用力碾著。
「今兒個規矩變了。」
馬三上前一步,大蒜味混著汗臭直衝趙鐵柱的鼻子。
「有人不想讓你好過,這利息,就得翻著跟頭漲。今兒個不多要,十兩銀子。」
馬三眼神陰毒地掃了一眼灶台後的瞎眼老孃,舔了舔牙花子。
「拿不出來,這條老狗,還有你這條賤命,就當利息了。」
十兩?
把他趙鐵柱剁碎了論斤賣,也湊不出十兩銀子!
這一刻,趙鐵柱那榆木腦袋終於通透。
什麼狗屁利息。
這幫畜生,是來收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