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門的雨,下得更瘋。
老天爺都看不下去,非要拿這漫天的大水,把這髒東西給沖個乾淨。
跪在泥湯子裡的孔訥,這會兒腰桿子反倒硬幾分。
他那雙老眼死死盯著那位提著刀的老皇帝,沒說話。
沉默。
在官場泥潭裡摸爬滾打了一輩子的孔訥太懂了。
沉默,那就是猶豫,就是權衡。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讀小說選,.超省心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隻要皇帝開始算計利弊,這局棋,他們就活了。
「隻要他還是皇帝,就得講規矩。」
孔訥給身後幾個心腹遞了個陰狠的眼色。
那些平日裡最會看風向的禦史、給事中們,哪怕褲襠裡全是又濕又熱的尿騷味,這會兒腦子也轉過來。
這大明朝,離不開他們。
離了他們這群讀書人,誰去收稅?
誰去斷案?誰去幫朱家放牧萬民?
難道靠這幫一身牛糞味、大字不識的泥腿子嗎?
笑話!
「陛下!」
都察院左僉都禦史王懿,那個剛才嚇得差點鑽進地縫裡的傢夥,這會兒膝行幾步,一臉的大義凜然。
「衍聖公所言,是為國續命的金玉良言啊!」
王懿在雨裡嚎得那叫一個悲壯:「三殿下那是年少輕狂,被小人蒙了心,才幹出這種親者痛仇者快的糊塗事!」
「今日若是不經三法司,不走明正典刑,就任由這群……這群什麼都不懂的愚民動私刑,大明的體麵還要不要了?」
「陛下!您是天下共主,哪是占山為王的草頭王!」
「要是開了這個口子,往後隻要百姓喊冤,就敢衝進衙門殺官,這朝廷還怎麼轉?這大明的江山,怕是要亂成一鍋餿粥啊!」
「請陛下三思!為大明萬世基業,請將此事移交三法司!臣等願去詔獄受審,隻求一個公道,求一個……規矩!」
好一張顛倒黑白的利嘴。
好一個吃人的「規矩」。
這番話一砸出來,台階下那些原本眼珠子通紅的百姓,攥著的拳頭不由得鬆下來。
那個帶頭的河南漢子,慌亂地回頭看一眼李二牛,腳底板直發軟。
怕了。
他們不怕死,不怕官差的刀,但他們怕自個兒成毀了大明朝的罪人。
這頂大帽子扣下來,比殺頭還重。
幾千年的思想鋼印,那是刻在骨頭裡的。
老百姓跪久了,哪怕刀架在脖子上,隻要那把刀披著一張寫著「法度」的人皮,他們就不敢反抗,甚至還會自認有罪,自認大逆不道。
「李老伯……」漢子的聲音帶著慌亂:「咱……咱是不是給皇爺惹大禍了?要是沒了官老爺,往後日子真沒法過了?」
高台之上。
朱允熥提著刀,看著底下這荒唐的一幕,臉上沒有怒,反而笑起來。
他剛要邁步。
一隻粗糙發硬、滿是厚繭的大手,攥住他的手腕。
朱元璋。
這位身披破鐵甲的老人,雨水順著他亂糟糟的白髮流進脖頸,又順著生鏽的甲片滴答滴答落在地上。
他沒看孔訥,也沒看那些哭得梨花帶雨表忠心的狗官。
那雙渾濁卻藏著凶光的老眼,隻是盯著那個河南漢子,盯著那群被幾句鬼話嚇得縮頭縮腦的百姓。
「怕啥?」
朱元璋嗓音沙啞。
老皇帝鬆開朱允熥,提著那把刀,一步,一步,走下那象徵著至高無上的丹陛。
厚實的鐵靴踩在積水裡,發出「哢嚓、哢嚓」的聲響。
每走一步,那股子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煞氣就重一分,跪在地上的文官們,身子就矮一截,恨不得把腦袋塞進褲襠裡。
朱元璋一直走到那個河南漢子麵前。
漢子嚇得「噗通」一聲跪下:「皇……皇爺,草民有罪,草民不懂規矩,草民這就滾……」
「給咱站起來!」
朱元璋伸出手,根本不嫌那漢子身上的泥水和汗餿味,一把攥住那條粗糙的胳膊,硬生生把他給拽直。
「皇爺……」漢子兩腿打顫,站都站不穩。
「咱讓你站直囉!」
朱元璋虎目圓睜,那是真的老虎發威,煞氣沖天。
「你是咱大明的百姓!不偷不搶,靠力氣吃飯,腰桿子比誰都硬!見著這幫吸血的螞蟥,你跪個屁!!」
說完,朱元璋豁然轉身。
那雙老眼燒著兩團來自地獄的鬼火,死死盯著孔訥,盯著王懿,盯著那幾千個衣冠楚楚、自詡清高的讀書人。
「規矩?」
朱元璋咧開嘴,那笑容猙獰,活脫脫一個要吃人的厲鬼。
「剛才,是誰跟咱講規矩?是誰說,這大明沒你們不行?」
孔訥被他掃了一眼,心臟被一隻冷硬的大手狠狠攥住,差點當場停跳。
他明白,這是生死局,退一步就是萬丈深淵,就是九族盡滅。
「陛下……」孔訥咬著舌尖,利用疼痛強撐著那一丁點所謂的聖人風骨:
「臣並非狂妄。隻是……這天下是陛下的天下,也是天下人的天下。」
「自古以來,天子與士大夫共治天下!這是祖宗成法,是治國的根本……」
「共你孃的腿!!!」
一聲暴吼。
一聲怒喝震得人耳中發嗡,直接把孔訥後半截話堵在喉嚨管裡。
朱元璋往前狠狠跨一步,手裡的鏽刀「哐」的一聲砸在金磚地上。
「共治天下?」
老皇帝聽到了這世上最荒謬、最好笑的笑話,笑得渾身亂顫,連帶著那身破鐵甲都嘩啦啦作響,嘲笑著這群不知死活的東西。
「哈哈哈哈!共治天下?就憑你們這群軟腳蝦?也配跟咱坐在一張桌子上分肉吃?」
朱元璋陡然伸手,指著旁邊隻剩一隻眼的李二牛。
「至正二十三年!鄱陽湖!陳友諒六十萬大軍把咱圍成鐵桶!連水耗子都鑽不出去!」
「那時候,咱們喝的是帶血的湖水,吃的是戰馬的屍體!咱身邊這幫兄弟,拿命給咱擋箭,把腸子塞回去繼續砍人!」
「那時候,你們這幫讀聖賢書的『士大夫』在哪?!」
朱元璋的唾沫星子噴得老遠,那是積壓了幾十年的怒火。
孔訥張了張嘴,一點聲音都發不出來。
「你們在給陳友諒寫勸降書!在商量著怎麼把咱朱重八綁了去換賞錢!好去新主子麵前搖尾巴!!」
朱元璋的聲音陡然拔高,哪還有那個高居廟堂的皇帝模樣!
活脫脫當年那個在淮西討飯、在死人堆裡求活的朱重八!
「是二牛!是他背著咱,在死人堆裡爬了三天三夜!才把咱這條爛命撿回來!」
老皇帝的手指狠狠一轉,指向身後那群同樣滿身煞氣、眼眶通紅的淮西勛貴。
「是藍玉帶著敢死隊沖陣!是常遇春頂著箭雨給咱殺出一條血路!是這幫大字不識一個的粗人,用骨頭給咱鋪出來的路!」
「至正四年!濠州大旱,蝗蟲漫天!」
朱元璋扯開那件早已濕透的鐵甲領口,露出那瘦骨嶙峋卻堅硬如鐵的胸膛。
「咱爹餓死!咱娘餓死!咱大哥餓死!全家死絕了!連口棺材板都沒有!隻能用草蓆子捲了扔在亂葬崗!」
「咱為了活命,當和尚,討飯,跟野狗搶食吃!被人打得半死,就為了半個餿饅頭!」
朱元璋一步步逼近孔訥,那股子慘烈的氣息,壓得孔訥渾身骨頭都在響。
「那時候,你們這幫講規矩、講仁義的讀書人在哪?」
「你們在元大都的暖閣裡,喝著美酒,摟著粉頭,給那幫騎在漢人頭上拉屎的韃子皇帝磕頭!」
「寫詩讚頌他們的功德!罵咱是紅巾賊!是反賊!是必須要殺頭的賤民!!」
這番話,砸碎了這百年來,讀書人最不願意麪對、最想掩蓋的那層遮羞布,當著全天下人的麵,一把給撕個稀巴爛!
孔訥麵色慘白如紙,身子搖搖欲墜。
這是誅心啊!
這是把他們的祖墳都給刨開曬太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