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允熥的聲音飄遍午門廣場,人人都聽得清楚。
「我爺爺沒法跟你們說。」
「那是他的家醜,是拿刀子在他心尖上剜肉。」
朱允熥從台階上站直身子。
「我來說。」
他把手裡那一遝被血泡軟的紙舉起來,掃過全場。
「你們不是問為什麼要殺人嗎?」 看書認準,.超給力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你們不是問這幫文曲星到底幹了什麼缺德事嗎?」
朱允熥猛地轉身,手腕一甩。
那一遝罪證,狠狠砸在孔訥那張偽善的老臉上!
「嘩啦!」
紙張漫天亂飛,混著雨水散落各處。
「蔣瓛!念!!」
這一聲暴喝,壓抑整整四年。
是項羽在烏江邊的咆哮,是朱允熥在深淵裡的怒吼。
「給這全城的父老鄉親念清楚!」
「告訴大夥,我那個心軟了一輩子的爹,是怎麼死的!」
「告訴大夥,這幫滿嘴仁義道德的『聖人』,背地裡是怎麼喝兵血、賣官帽子、甚至給人下藥的!!」
他指著麵無人色的孔訥,眼底的殺意幾乎要溢位來:
「讓大夥評評理!到底是我的刀太快……」
「還是這幫畜生的心,太黑!!!」
午門廣場。
所有人的眼珠子都黏在那本帳冊上。
紅色封皮在火把光裡,透著瘮人的艷色。
蔣瓛站在雨裡,雙手捧著帳冊。
這位錦衣衛頭子手背上的青筋都爆開。
平日裡他連鬼神都不信,殺人如切菜,可看著第一頁這幾行字,喉嚨發緊,燙得他說不出話。
「念!」
高台上,朱允熥的聲音陰冷得嚇人:「不敢念?舌頭理不直了?」
「臣……遵旨。」
蔣瓛轉身,麵對著那黑壓壓的百姓,吼出來:
「洪武二十四年,秋!河南大水,黃河決口,淹沒良田千頃!」
這一嗓子響徹雷雨夜。
人群裡的嗡嗡聲戛然而止。
幾個上了歲數的老人身子一顫。
那是刻在骨頭裡的恐懼。
大水,那是吃人的天災。
蔣瓛的聲音在發顫:
「戶部撥銀五萬兩修堤!太醫院撥藥材三千斤防瘟疫!」
「經查……」
蔣瓛把後槽牙咬得咯咯響:
「太常寺卿黃子澄!戶部侍郎齊泰!聯手吞了修堤銀子兩萬兩!」
「拿沙土充石頭!致使決口二次崩塌,百姓死傷……沒數了!數不清啊!!」
「轟——」
人群炸了。
不是那種吵鬧,而是像燒紅的油鍋裡潑了一瓢水。
一個穿著補丁褂子的漢子,本來縮在人堆裡發抖,聽到這兒,整個人愣在原地。
他死死抓著旁邊人的胳膊。
「洪武二十四年……河南……」
漢子嘴唇打顫,淚水不停往下掉:
「那年俺娘……就是被二次決口的大水沖走的啊!俺爹說……那是天災,是老天爺發怒收人……原來不是天災?去他孃的天災?!」
他猛地抬頭。
他滿臉通紅,死死盯著城樓上掛著的黃子澄。
「那是人禍!!是你們吞了俺孃的命!!」
蔣瓛沒停。
他翻開第二頁,手不停發抖。
「同月,太子朱標奉旨巡視河南。見災民易子而食,太子……痛哭失聲。」
「太子撤了儀仗,在這個……在這個……」
蔣瓛哽咽一下,狠狠抹一把臉上的雨水:
「在這個被貪官換下來的沙土堤壩上,太子爺親自背沙袋堵口子!七天七夜!腳底板爛得見了骨頭,也沒下堤!」
「回京後,太子大病一場,卻從東宮內庫擠出體己銀子八千兩,補上了這個窟窿,給災民施粥三個月!」
這話一出,徹底把民心點炸。
「我想起來了!我想起來了!」
一個賣豆腐的老婦人,這會兒也不怕官差手裡的刀,瘋了似的擠到最前麵。
她噗通一聲跪在泥湯子裡,哭得撕心裂肺:
「那年俺就在河南逃荒啊!那粥棚……那粥棚裡的粥,真的是插上筷子都不倒啊!」
老婦人一邊哭一邊拍大腿,泥水濺一臉:
「有個穿黃衣裳的貴人,看俺背著孫子沒鞋穿,把自個兒的厚袍子脫下來給俺披上了……他說他對不起百姓,說朝廷來晚了……」
她顫抖著從懷裡掏出一塊早就發黑、卻疊得方方正正的黃綢布頭。
那是她的命根子。
「就是這料子……就是這顏色……」
老婦人抬起頭,看著台上那個穿著寬大杏黃袍子的朱允熥,又看看那件衣服拖在泥水裡的下擺。
那是同一種顏色。
同一種讓人隻要看一眼,就覺得心安的明黃。
「是太子爺……那是太子爺啊!」
老婦人哭嚎著,頭在地上磕得邦邦響:
「原來那天那是太子爺!俺給恩人磕頭了!俺全家兩條命都是您給的啊!」
百姓的記憶是碎的。
但在這一刻,碎掉的鏡子拚圓了,照出了真相。
「二十五年,陝西大旱,太子爺下令減免了三成賦稅,俺家才沒賣閨女!」
「俺也是!那年冬天太冷,東宮發了棉衣,俺老爹才活下來!」
一聲聲,一句句。
那些曾經被他們當成是「朝廷恩典」、「老天爺開眼」的好事,如今都有具體的臉。
那就是朱標。
那個總是笑眯眯的,那個被這群讀書人罵成「軟弱」的太子爺。
他在百姓看不見的地方,用自己的血肉,替這群苦命人扛著天災,擋著人禍。
蔣瓛聲音突然拔高。
「可是——!」
「就在太子爺為百姓省吃儉用、背沙袋堵決口的時候!」
「詹徽!太醫院院判!勾結呂氏!在太子爺治風寒的藥裡,下了附子!」
「附子入肺,火毒攻心!」
「太子爺那是在喝毒藥啊!他一邊喝著毒藥,一邊還在批閱奏摺,還在想著怎麼讓咱們大明的百姓多吃一口飽飯!」
「直到……直到肺腑爛盡,吐血而亡!!」
「轟隆——!!」
天上這道雷,打得真準。
直接劈進了幾十萬百姓的天靈蓋裡。
那個賣豆腐的老婦人僵住了。
那個河南的漢子僵住。
所有剛才還在抹眼淚的百姓,都僵住。
他們不懂什麼叫朝廷爭鬥,不懂什麼叫黨爭奪嫡。
他們的道理很簡單,簡單到帶著血淋淋的殘酷——
太子爺給我們飯吃,太子爺給我們衣穿,太子爺把我們當人看。
而這群當官的,這群讀書人,貪了我們的救命錢不說,還把給我們端粥的太子爺……給毒死了?
「這……這是真的嗎?」
河南漢子喉嚨裡擠出低沉的嘶吼。
他往前邁了一步,也不管旁邊就是手持鋼刀的錦衣衛。
「你們……你們把太子爺殺了?」
漢子指著跪在前排的孔訥,指著那些衣冠楚楚的翰林學子,眼珠子紅得像是要滴血:
「就為了貪那點銀子?就為了自個兒當大官?」
孔訥慌了。
這回他是真慌了。
方纔對他唯唯諾諾的百姓,神色已然不同。
那不再是看「文曲星」的眼神。
那是看……殺父仇人。
不共戴天的仇人。
「刁民!你們懂什麼!」
孔訥強撐著身子,高舉手裡的孔子牌位:「這是朝堂大事!豈是你們這些不識字的愚民能插嘴的?太子病重是天命……」
「去你孃的天命!!」
一聲爆喝。
不是朱允熥,也不是朱元璋。
是那個獨眼的李二牛。
這個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老兵,此刻扔掉了柺杖。
李二牛轉過身,麵對著那群還在發懵、還在憤怒中掙紮的百姓。
他隻有一隻眼。
這隻眼亮得驚人。
「後生們!老少爺們!」
李二牛指著自個兒瞎掉的那隻眼,指著滿臉的褶子:
「你們裡頭,有不少是生在洪武年後的,沒遭過那份罪。」
「但上了歲數的,都給老子摸著良心想想!」
「洪武朝之前,那是啥日子?」
老人的聲音在雨裡迴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