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
五城兵馬司的鑼鼓砸得震天響。
一股子汗餿味、腳臭味、甚至剛挑完大糞的泔水味,呼啦一下湧進這金磚鋪地的皇城。
應天府的泥腿子們進宮。
他們是被官差拿鞭子趕進來的,有的手裡還攥著沒賣完的豆腐,有的鞋都跑丟一隻。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追書就去,.超方便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燈籠火把照得人影亂晃,照出來的全是一張張嚇沒血色的臉。
「皇爺請看戲。」
官差就這一句話,把他們扔到這閻王殿門口。
當先那個挑糞老漢,腳底下一滑,直接跪在泥湯子裡。
他哆嗦著一抬頭,魂兒當場就飛一半。
「哎喲我的親娘……」
午門城樓底下,掛著幾十根麻繩,風一吹,上頭的人跟臘肉似的亂晃。
那是官啊!
雖然袍子爛了,臉上全是血,但這幫升鬥小民認得那顏色——紅的、紫的,那是天上的星宿下凡!
正中間掛著那個,下巴頦爛成一坨肉,正翻著白眼吐血水,不就是平日裡淨水潑街、威風八麵的太常寺卿黃大人嗎?
再看地上。
更嚇人。
幾千個穿儒衫、戴官帽的老爺,跟瘟雞一樣跪在泥水裡,凍得嘴唇青紫,哪還有半點平日裡鼻孔朝天的體麵?
「這……這是要造反吶?」
「閉嘴!那是皇爺!皇爺在上麵站著呢!」
百姓們擠成一團。
他們怕刀子,怕皇帝,可骨子裡更怕這事兒遭報應。
「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這話被士紳唸叨了幾百年,早就刻進了老百姓的骨頭縫裡。
讀書人是文曲星,打了文曲星,那是要折壽的,是要遭天譴的!
人群吵嚷起來,恐慌蔓延開來。
「作孽啊……怎麼能把讀書人糟踐成這樣?」
「孔家的人都在跪著?老天爺,這是要把天捅個窟窿啊!」
跪在最前排的孔訥,耳朵動了動。
這位剛才還半死不活的衍聖公,聽著身後的動靜。
他死撐著快斷的老腰,也不管臉上那個血紅的鞋印。
朱允熥,你還是嫩!
你以為叫泥腿子來看笑話?錯!
在這群大字不識的百姓眼裡,「聖人」這塊牌坊就是天!
「鄉親們!!」
孔訥轉身,嗓音悽厲。
他高舉手裡那塊代表孔子神位的木牌。
「睜開眼看看啊!」
孔訥指著高台上的朱允熥,手指頭直抖。
「我是孔訥!是至聖先師第五十七代孫!」
「今夜!皇孫朱允熥暴虐無道!他不問青紅皂白,屠戮忠良,把聖人臉麵踩在地上摩擦!」
「看看這些跪著的,都是大明的讀書種子啊!是將來要幫皇上治國、讓大家過好日子的青天大老爺!」
「如今被當成豬狗一樣殺!公理在哪?天道在哪?!」
這就叫殺人誅心。
對於大字不識一個的百姓來說,「衍聖公」這三個字,比縣太爺的大印還沉十倍。
人群亂了。
「真是衍聖公?那個活菩薩?」
「壞了壞了,三殿下這是被髒東西附體了吧?打了文曲星,以後咱們孩子還怎麼考狀元?」
「這不講理啊……這是要遭雷劈的!」
風向變了。
幾千雙眼睛看向台階上那個提刀少年,神色從敬畏變成懷疑,甚至帶著幾分看「妖孽」的驚恐。
蔣瓛站在朱允熥身後,冷汗順著下巴往下淌。
「三爺……這幫刁民被那老東西帶偏了!要不要讓錦衣衛動手?」
朱元璋手裡的刀柄嘎吱作響,老眼眯成一條縫。
他為了百姓殺了一輩子貪官,剝了多少張皮?
到頭來,這幫百姓居然幫著貪官說話?
這滋味,比嚼了一嘴綠頭蒼蠅還噁心。
「動手?」
朱允熥卻笑了。
他站在高階之上,那件不合身的杏黃袍子被風吹得獵獵作響。
他臉上沒有慌,反倒透著一股子看戲的戲謔。
「為什麼要動手?」
「讓他們說。」朱允熥把雁翎刀往肩上一扛:「不讓他們把肚子裡的糊塗話倒乾淨,待會兒怎麼知道……什麼叫疼?」
就在孔訥以為翻盤在即,正準備再加把火逼朱元璋下罪己詔的時候。
人群忽然分開了。
那不是被擠開的,而是百姓們自發地、恭敬地讓出一條道。
「讓讓……勞駕借光。」
三個身穿粗布麻衣的老頭,在一群後生的攙扶下,哆哆嗦嗦走出來。
這三個老頭一露麵,剛才還亂鬨鬨的人群,沒了聲響。
連那幾個嘴最碎的潑皮,也老老實實縮回腦袋。
這是「三老」。
每坊每鄉選出來的德高望重之人,專管教化斷是非。
他們在民間的威望,有時候比衙門還好使。
走中間那個,背駝得像張弓,一臉老人斑,瞎了一隻眼,腿還是瘸的。
但他走在這禦道上,那股子氣勢,比跪著的尚書還要硬三分。
他沒看孔訥,也沒看那些當官的。
那隻渾濁的獨眼,死死穿過雨幕,釘在站在最上麵的朱元璋身上。
孔訥眉頭一皺。
這幾個老不死的出來幹什麼?
「幾位老丈!」孔訥搶先一步,拱手作揖:「老丈也是來為讀書人鳴不平的嗎?正好,請老丈為天下評評理……」
「起開。」
瞎眼老頭看都沒看他一眼,手裡的棗木柺杖在地上狠狠一頓。
「這兒沒你說話的份。」
孔訥臉漲成了豬肝色:「你……有辱斯文!我是孔聖人之後!」
「知道你是誰。」
瞎眼老頭啐一口帶痰的唾沫:「孔家的種嘛,除了會下跪,還會這一套。看著就煩。」
說完,他把孔訥晾在一邊,帶著另外兩個老頭,顫巍巍走到闕下。
那裡全是泥湯子。
三個老頭二話不說,扔掉柺杖,推開後生。
「噗通!噗通!噗通!」
三個響頭,磕得實誠。
「草民……城南李二牛。」
「草民……王鐵柱。」
「草民……趙得水。」
瞎眼老頭抬起全是泥的臉,衝著那個身穿破鐵甲的老皇帝吼道:
「給朱重八老哥……磕頭了!」
轟——!
這一聲「朱重八老哥」,把所有人都喊懵。
在大明朝,誰敢直呼洪武大帝的小名?
嫌九族命太長了嗎?
蔣瓛手裡的刀「鏘」的一聲拔出一半。
可台階上的朱元璋,身子卻震了震。
那雙殺人無數的手,抖起來。
他看著那個瞎眼老頭。
「二……二牛?」
朱元璋開口,連那個「朕」字都忘了個乾淨。
他大步衝下台階,根本不管腳下的水坑。
「你是李二牛?當初在濠州城,給咱擋過箭,瞎了一隻眼的火夫李二牛?!」
老皇帝衝到跟前,一把扶起那個滿身泥水的老兵。
「是你啊……咱以為你早死了!咱找了你三十年啊!」
「沒死成,閻王爺嫌我肉酸,不收。」
李二牛咧開沒剩幾顆牙的嘴。
那是隻有老戰友重逢纔有的實誠勁兒。
「打完仗,咱不想給皇爺添麻煩,就回老家種地了。這日子過得好,有皇爺賞的田,餓不著。」
幾句家常話,聽得幾千百姓和那些當官的都傻了。
這就是大明。
哪怕是皇帝,也是從泥坑裡爬出來的。
他和這些百姓,有著割不斷的血肉聯絡,這不是幾句聖人文章能抹殺的。
「皇爺。」
李二牛沒多敘舊,那隻手,搭在朱元璋的冰冷鐵甲上。
他看了一眼旁邊提刀的朱允熥,看了看那件紮眼的杏黃袍子,最後,目光落在那群跪在地上的文官身上。
老人的臉黑下來。
那是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人纔有的煞氣。
「今兒晚上,動靜太大了。」李二牛指了指身後那一臉懵的百姓。
「大傢夥心裡慌,不知道出啥事了。有人說皇孫瘋了,有人說奸臣害了忠良。」
李二牛盯著朱元璋的眼睛:
「老哥,咱不信那幫讀書人的嘴,那嘴裡沒幾句實話。咱就信你。」
「你給交個底。」
老人指著高高在上的午門城樓,指著那個孔訥。
「今晚殺這麼多人,到底是為了啥?」
「是不是……這幫讀書讀到狗肚子裡的玩意兒,真幹了啥缺德帶冒煙的事兒?」
這一問,振聾發聵。
這不是審問,這是來自最底層、最樸素的信任。
孔訥的心,直接沉到褲襠裡。
他驚恐地發現,那些剛才還跟著他起鬨的百姓,此刻全都閉上嘴。
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這邊。
眾人不再盲從,而是在等一個答案。
一個比「聖人教誨」更硬的答案。
朱元璋正要開口。
一隻手,輕輕按在李二牛的肩膀上。
朱允熥走下來。
他沒有迴避老人的審視,反而蹲下身子,視線與這三個衣衫襤褸的老人齊平。
「噗嗤」一聲,雁翎刀插進土裡,入土三分。
也不嫌髒,他直接用那隻沾血的手,從懷裡掏出那本被血浸透的帳冊,還有那張皺巴巴的藥方。
「老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