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抬頭。
眼底那點渾濁的老淚收乾淨,換成兩團似要吃人的火光。
那是當年鄱陽湖上,殺得湖水變紅的朱重八!
「原來不是病……」
朱元璋死死盯著那張帶血的信紙。
「原來是你們這幫畜生,拿著鈍刀子,在割咱標兒的肉!」
「噗!」
一口淤血直接噴在禦案上,染紅半邊奏摺。
「陛下!」蔣瓛嚇得膝行上前,伸手要扶。
「滾!!」 追書神器,.超流暢
朱元璋一臂膀將他甩開,勁力十足。
他踉蹌著沖向大殿牆邊,一把抓下那口掛二十五年的舊刀。
刀鞘斑駁,甚至帶著鏽跡。
「鏘——!」
鏽鐵摩擦。
刀光一閃,映出老皇帝那張猙獰扭曲的臉。
「蔣瓛!」
朱元璋提著刀,那股子從屍山血海裡帶出來的煞氣,壓得滿殿太監喘不上氣。
蔣瓛頭皮發麻,把腦袋狠狠磕在金磚上:「臣在!」
「熥兒還在東宮鬧?」
「回……回陛下,三殿下封了門,已經……已經砍了一百多顆腦袋了。」
「殺得好!」
朱元璋咧開嘴,牙齒森白,笑得比鬼還凶:「像咱!這瘋勁兒,真他孃的像咱!」
「既然他要鬧,那就別小打小鬧!」
「光殺幾個奴才頂個屁用?光殺一個詹徽能解什麼恨?」
朱元璋手中戰刀劈在禦案一角,堅硬的紅木哢嚓斷裂。
「傳旨!」
「宣涼國公藍玉!魏國公徐輝祖!開國公常升!」
「讓他們立刻給咱滾進宮來!披甲!帶刀!」
蔣瓛渾身一顫,抬頭。
這些人可是都是殺神啊!
陛下這是要……掀翻這應天府的天啊!
……
這道口諭,比聖旨更快。
僅僅一刻鐘。
奉天殿外的地磚被鐵蹄踏得碎石飛濺。
三匹戰馬無視禁令,一路狂飆至大殿階下。
為首那人滿臉絡腮鬍,翻身下馬時甲葉子撞得嘩嘩作響。
涼國公,藍玉。
身後跟著麵容冷肅的徐輝祖,和一臉焦急的常升。
三人大步衝進殿內,帶進一股濃烈的汗味和鐵鏽味。
「臣等,叩見陛下!」
朱元璋沒坐龍椅。
他就站在台階上,手裡提著那把出鞘的舊刀,眼神像狼一樣盯著藍玉。
「藍玉。」
「臣在!」
「你不是總跟咱抱怨,說文官嘴碎,說朝堂憋屈,不如去漠北砍腦袋痛快嗎?」
朱元璋一步步走下來,刀鋒幾乎貼上藍玉的脖頸。
藍玉脖頸一涼,卻動都沒動:「陛下,臣那是酒後……」
「不,你說得對。」
朱元璋把那一遝染血的信紙,狠狠甩在三人臉上。
嘩啦。
紙張散落,那個鮮紅的「蘭花」印記刺眼無比。
「這朝堂太髒了,髒得把咱的太子都給毒死了!」
什麼?!
這一句話,震得三人失神。
常升抬頭,眼眶崩裂,血絲密佈:「陛下……您說什麼?太子爺他……」
「附子六錢,四年!整整四年!」
朱元璋咬著牙:「他們把咱那麼好的標兒,生生熬成了乾屍!」
「吼——!!」
常升喉嚨裡炸出一聲野獸般的咆哮。
那是他親姐夫!是常家的天!
「誰幹的!操他姥姥誰幹的!!」常升也不跪了,跳起來拔刀就要砍柱子:「老子要活剮了他!」
藍玉撿起信紙,他不識幾個字,但那個名字他認識。
詹徽。
呂氏。
「好哇……好得很!」
藍玉氣極反笑:「外戚勾結文官,謀殺儲君?這是把咱們這幫老兄弟當死人啊!」
「陛下!下令吧!」
藍玉噹啷一聲抽出馬刀,殺氣沖得燭火亂晃:
「隻要您點個頭,臣這就帶五軍營把應天府翻過來!少殺一條狗,臣把腦袋擰下來給您當夜壺!」
朱元璋看著眼前這幾頭被激怒的猛虎。
這就是他要的。
講法律?那是給老百姓看的。
對付這幫畜生,就得用刀!
「藍玉聽令!」
「臣在!」
「咱給你調兵虎符!」朱元璋從袖口掏出一塊黑鐵,重重拍在藍玉手心:「即刻起,京師戒嚴!」
「關閉十三座城門!許進不許出!」
「京營兵馬全部上街!五城兵馬司若敢阻攔,就地格殺!」
「是!!」藍玉攥緊虎符,手都在抖。
「徐輝祖!」
「臣在!」
「帶著三千營,按著名單抓人!把詹徽九族,還有這紙上所有人的家,全給咱圍了!一隻蒼蠅都不許飛出去!」
「臣,領旨!」
最後,朱元璋看向常升。
老皇帝眼裡的殺氣散了一些,多一絲疲憊和決絕。
「常升。」
「在!」常升嗓子已經啞。
「帶上你的開平衛,去東宮。」
朱元璋開口:「熥兒在那邊殺人。但他畢竟年輕,身邊隻有幾個錦衣衛,咱怕他吃虧。」
「你是他親舅舅,去給咱護好了他!」
「告訴他,這天,爺爺給他頂著。他在裡麵殺,你在外麵守!」
「誰要是敢去救火,誰要是敢去遞訊息……」
「哢嚓!」
朱元璋手中戰刀劈下,將半截台階生生砍斷。
「哪怕是天王老子,也給咱一刀兩斷!」
常升重重磕頭,把腦門磕得青紫:「陛下放心!誰想動熥兒,先從臣的屍體上踏過去!」
……
「嗚——嗚——」
悽厲的號角聲,撕裂應天府的黃昏。
那是戰爭的集結號。
大街上,百姓還在收攤,酒樓裡還在推杯換盞。
突然,地麵開始震顫。
黑色的騎兵洪流像決堤的洪水,轟隆隆卷過長街。
「滾開!全部滾開!」
前鋒騎兵揮舞著馬鞭,將路邊攤位抽得粉碎:「京師戒嚴!閒雜人等立刻滾回家去!逗留者殺無赦!!」
轟!轟!轟!
十三座城門同時落下千斤閘。
整座京城,成了一個巨大的鐵籠。
籠子裡,裝著一群自以為是的文官,和幾頭磨牙吮血的猛虎。
東宮,春和殿外。
血水順著台階往下淌,匯成一個個暗紅的小窪。
朱允熥坐在太師椅上,一隻腳踩著朱允炆的臉。
他的好大哥已經被打得沒人樣了,像條死狗一樣嗚咽。
朱允熥手裡拿著一塊上好的蘇繡白綢,那是從呂氏身上撕下來的。
他慢條斯理地擦著刀上的血。
「聽見了嗎?大哥。」
朱允熥側過頭,聽著遠處傳來的號角聲,腳尖用力,在那張「仁義」的臉上碾了碾。
「這是五軍營的號角。」
「皇爺爺沒派人來抓我,他派人封了城。」
朱允炆疼得渾身抽搐,眼裡全是絕望的恐懼。
朱允熥站起身,將那塊吸飽了血的綢布甩在朱允炆臉上。
「這說明什麼你知道嗎?」
少年張開雙臂,擁抱滿城風雨,笑得張狂。
「說明皇爺爺點頭了。」
「今晚這護城河,要漲水了。」
咚咚咚!
一隊精騎撞破煙塵,沖入東宮廣場。
為首一將眼珠子通紅,渾身殺氣比錦衣衛還重。
那是常升。
看到一身血甲的朱允熥,看到被踩在腳下的「皇長孫」。
常升沒有絲毫驚恐。
相反,他臉上滿是欣喜。
這纔是常家的種!這纔是大明的霸王!
常升大步衝到台階下,推金山倒玉柱,重重跪下,膝蓋把地磚砸得粉碎。
這一次,他跪的不是皇孫。
是那個能帶著常家,殺回巔峰的主子!
「臣,開國公常升!」
「奉旨前來,聽候三殿下調遣!」
常升抬起頭,開口道:「殿下,您隻管殺!外麵的天,舅舅給您頂著!」
應天府的天,暗得很快。
不是自然的天黑,而是一股無形的鐵幕,正從四麵八方合圍過來,將這座大明的心臟死死捂住。
酉時三刻。
原本應該喧鬧繁華的秦淮河畔,此刻卻靜得詭異。
畫舫上的燈火一盞接一盞地熄滅,姑娘們的嬌笑聲被某種粗暴的金屬碰撞聲截斷。
「關城門——!!」
這一聲長喝,從聚寶門傳到通濟門,再傳到正陽門,像是接力一般,繞著京城轉一整圈。
緊接著,是那種令人牙酸的絞盤轉動聲。
「轟隆!」
那是千斤閘落下的動靜,砸在地麵的瞬間,彷彿整個京城的地麵都跟著跳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