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徽整個人趴伏在金磚上,後背的官袍早已被冷汗浸透。
但他畢竟是在官場摸爬滾打了幾十年的老狐狸,在這要命的關頭,硬是咬破舌尖強撐著一口氣。
他抬起頭,臉上堆滿了悲慼與那種讓人動容的忠誠:
「殿下,微臣對此話實在不敢居功!太子爺仁厚啊,哪怕在彌留之際,心裡還念著微臣那點微末的苦勞。「
」這是微臣幾世修來的福分,也是微臣這輩子最大的榮耀,臣……死而無憾吶!」
說得聲淚俱下,儼然是個受天大委屈的忠臣。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榮耀?」
朱允熥直接笑出聲。
「詹大人,你是不是欺負我那時候年紀小不記事?還是欺負皇爺爺那時候傷心過度,耳朵不好使?」
朱允熥驟然收住笑聲,那張蒼白得近乎透明的臉陡然逼近詹徽。
「我父王走的時候,我就跪在門口,聽得真真切切。」
「那一晚,父王痛入骨髓!整個人瘦得脫了相,隻有出的氣,沒有進的氣,呼吸聲如破風箱般在拉扯。「
」那時候的他,翻個身都得三個太監伺候,喝口水都能嗆出血來!」
朱允熥的聲音狠狠地鉤爛朱元璋的心肉。
高台上,朱元璋的臉皮劇烈抽搐起來。
那是他最不願意回想的畫麵,也是他這四年來每一個噩夢的源頭。
標兒臨死前那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一直讓噩夢。
「試問,一個被病痛折磨得死去活來、連親爹和親兒子都顧不上多看一眼的人,會在臨死前最後一刻,用盡全身最後一口陽氣,去表達對一個下屬的『愛』?」
朱允熥霍然直起身聲音厲喝:
「這是腦子壞了,還是詹大人覺得,我朱家的皇室,都是任你糊弄的傻子?!」
「就算父王仁厚,那也是對家人,對百姓!你詹徽算個什麼東西?「
」值得大明儲君在迴光返照之際,不喊爹孃,不喊妻兒,單單喊你的名字,還深情款款地說『愛你』?」
這極度反常的邏輯,剎那劈開所有人的天靈蓋。
是啊!
這也太荒謬了!
人之將死其言也善,但人之將死,所念必是至親骨肉。
詹徽不過是個左都禦史,哪怕再受寵,他配嗎?
他配讓太子爺臨終「示愛」嗎?
詹徽明顯感覺到,頭頂上方那道來自朱元璋的視線變了。
不再是信任,那是**裸的、不加掩飾的殺意。
「殿下!您……您這是誅心之論!」詹徽嗓音慌亂:「太子爺也許……也許是想託付微臣輔佐太孫……這……」
「託付?」
朱允熥直接打斷他的辯解,語氣陰森:
「詹大人,咱們淮西老家的話,這『愛』和『害』,聽起來是不是挺像的?」
轟隆!
這話一出來。
朱元璋霍地從台階上跨下兩步,腳下一個踉蹌,差點沒站穩。
那雙老眼血絲密佈。
淮西話。
老朱家是鳳陽人,那是地地道道的淮西口音。
如果是一個氣若遊絲、喉嚨裡卡著血痰、舌頭都已經僵硬的病人,他是發的「愛我」,還是發的「害我」?
朱元璋死死盯著詹徽,腦海裡那個恐怖之夜再度浮現。
那一晚,標兒抓著他的手,目光驚恐、絕望、不甘,嘴裡含糊不清地、一遍又一遍地喊著那幾個字。
他一直以為是「詹徽愛我」。
他一直以為那是兒子仁慈,在替這個臣子求一道免死金牌,求保全這個「能臣」。
可如果……
如果是「詹徽害我」呢?!
如果是兒子拚了命想告訴他兇手是誰,而他這個當爹的,卻像個聾子、瞎子,把兇手寵信四年,讓他高官厚祿,讓他位極人臣?!
「咱……咱怎麼沒想到……咱是個混帳啊……」
朱元璋嘴唇哆嗦著,喉嚨裡發出低吼,那是極度的悔恨與暴怒交織的聲音。
「陛下!陛下冤枉啊!!」
詹徽這下是真的魂飛魄。
他瘋狂地磕頭:「微臣對太子爺忠心耿耿,天日可表!三殿下這是要置微臣於死地,這是莫須有的罪名啊!」
「是不是莫須有,查查不就知道了?」
朱允熥根本不給詹徽任何喘息的機會,他轉頭看向朱元璋:
「皇爺爺!父王發病急驟,太醫院給的說法是風寒入體。可我想問問在座的各位,誰家風寒能讓人在短短數月內背生惡瘡、全身潰爛而死?」
「還有,這四年,東宮所有的用藥記錄、起居注,都被人以『清理舊物、免睹物思人』的名義燒了吧?」
「詹大人,那時候你可是東宮詹事,掌管東宮大小事務,這把火,是不是你讓燒的?!」
詹徽渾身癱軟如泥,張著嘴,卻發不出半點聲音。
因為,真的是他讓燒的。
但這事做得極度隱秘,這瘋了十幾年的小畜生怎麼會知道?!
「咱記得那場火。」
朱元璋的聲音響起來。
但熟悉這位洪武大帝的老臣都知道,當他不咆哮、不罵孃的時候,纔是真正要殺人盈野、血流成河的時候。
「那時候,你跟咱說,是新來的宮女手笨,不小心打翻了燭台。」
朱元璋一步步走到詹徽麵前。
「那時候,咱信了你。」
「咱信了你,全是因為標兒那句該死的『遺言』!」
「可現在看來,咱是被你們這幫畜生,當成猴耍了四年啊!!」
說到最後幾個字,朱元璋突然暴起,沒有任何帝王儀態,抬起那隻穿著龍靴的大腳,狠狠踹在詹徽的胸口!
哢嚓!
清晰的骨裂聲,在大殿內爆開。
詹徽整個人如破麻袋般飛出去五六米遠,重重砸在金磚上,一口黑血狂噴而出。
「陛下……饒命……」詹徽一邊吐血一邊求饒。
「饒命?你也配?!」
朱元璋雙目赤紅,那股子從屍山血海裡殺出來的暴戾之氣,徹底壓不住。
他最好的兒子。
他精心培養了二十幾年、寄予厚望的繼承人。
竟然是在這種陰溝裡,被這種陰謀算計,不明不白地害死了?
而且還是被自己一手提拔、寵信有加的臣子害死的?
這種恥辱,這種悔恨,讓朱元璋此刻隻想殺人!
殺光這幫陰損的狗東西!
「樸不花!」
這一聲吼,帶著撕裂般的殺意。
大殿角落原本空無一物的陰影裡,一道如鬼魅般的身影無聲無息地剝離出來。
沒有腳步聲,甚至聽不到呼吸聲。
內廷大總管,朱元璋手裡的暗刀。
專門乾髒活、處理那些見不得光之事的影子。
「老奴在。」樸不花的嗓音尖細刺耳。
「太醫院,給咱封了。」
朱元璋咬著牙:「上到院使,下到燒火的學徒,一隻蒼蠅也不許放出去!把所有的脈案、藥方、庫房出入記錄,全部查封!」
「還有,詹徽的九族,給咱圍了。」
「不用審,直接用刑。」
朱元璋轉過身,背對著群臣,胸膛劇烈起伏。
「把你們手裡那一百零八道大刑,都給咱用上一遍!隻要人不弄死,就給咱往死裡弄!」
「咱要知道,這四年,到底是誰在給標兒下藥!是誰在給咱的孫子下毒!」
「是誰,吃了熊心豹子膽,想要絕了咱老朱家的種!!」
樸不花那張慘白的臉上毫無表情,隻是微微躬身:「老奴,領旨。」
說完,身影重回黑暗,宛若從未出現過。
大殿內一片寂靜,隻剩下詹徽在地上痛苦的呻吟聲。
所有文官都低著頭,恨不得把腦袋縮排褲襠裡,甚至不敢大聲呼吸。
他們知道,天塌了。
這次不是一般的政治清洗,這是皇帝要為兒子復仇。
這把火,會燒死很多人,甚至會把整個朝堂燒穿。
處理完暗麵,還得有人來處理明麵。
朱元璋霍然抬頭,看向殿外,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咆哮:
「蔣瓛!你死哪去了!給咱滾進來!!」
隨著這聲怒吼,殿外傳來整齊劃一的沉重腳步聲。
「臣,錦衣衛指揮使蔣瓛,奉詔!」
一道冷冽的聲音響起。
蔣瓛一身飛魚服,手按繡春刀,大步跨過門檻,身後跟著一隊殺氣騰騰、滿眼凶光的錦衣衛校尉,頃刻填滿大殿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