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隻不過。」
三個字,一出來!
朱元璋臉上那點喜色褪得乾乾淨淨,隻剩下一層灰敗的鐵青。
那股子從屍山血海裡滾出來的煞氣,壓得殿內燭火都暗三分。
「戴思恭,舌頭捋直了說話。」
老皇帝的聲音很沉:「今兒要是敢給咱添堵,你太醫院明兒就不用開張了。」
戴思恭跪在地上,腦門磕在金磚上,磕得邦邦響。
這哪是看病,這是在鬼門關上走鋼絲。
但這實話,不說就是欺君滅族,說了……或許隻死他一個。
「陛下!」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海量好書在,.等你尋 】
戴思恭那張老臉皺成一團苦瓜。
「三殿下的脈象,確是霸王之相,強橫無匹。但這強橫……來得太急,太烈,太邪性!」
「放屁!」
藍玉一聲暴吼,一步跨過來:「老東西,剛還說生機如龍,這會兒又放屁?你是說三爺這身體是假的?糊弄鬼呢!」
「真的!是真的啊涼國公!」
戴思恭嚇得兩腿亂蹬:「就是因為太真了,纔要命啊!」
他扭頭看向朱元璋,聲音帶著哭腔:「陛下,您是行伍出身,您最懂。精氣神得有體魄兜著。可三殿下這十幾年……底子早就漏光了!」
「若是溫養慢補,興許還能活。可如今這股霸王之氣突然覺醒,好比……好比在一個滿是裂紋的破瓷瓶裡,強行灌進去滾燙的鐵水!」
「瓷瓶雖美,頃刻將炸;燈油雖旺,那是烈火烹油啊!」
戴思恭腦袋重重磕在地上:
「這不僅是霸王之相,這更是……天不假年,迴光返照之兆!這股氣血每執行一次,就是在燒殿下的命!照這麼下去,殿下恐怕……」
後麵的話,戴思恭沒敢說。
但在場的人,誰不是人精?
一片寂靜。
比剛才齊泰當眾尿褲子時,還要徹底的寂靜。
朱元璋臉色大變,充滿殺意,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要動刀子了!
剛才那股子彷彿看到大明希望的狂喜,驟然被這一盆冰水澆了個透心涼。
霸王再世?
這分明是催命符!
文官佇列裡,詹徽急忙低頭。
他在笑。
他在拚命壓抑那股子想要仰天大笑的衝動。
天助我也!
原本以為這小子是個扮豬吃老虎的狠角色,日後必成大患。
沒成想,竟然是個「一次性用品」!
既然是個短命鬼,那還有什麼好怕的?
哪怕他再像朱元璋,再怎麼能打,一個死人,憑什麼爭大統?
「戴太醫,此言當真?」
再抬頭時,詹徽已經換上了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
他快步走到朱允熥麵前,上下打量,嘴裡卻長嘆一聲:「哎呀!天妒英才,天妒英才啊!殿下為了大明,竟強撐病體至此……」
黃子澄也反應神速,立馬出列,用袖子擦著根本不存在的眼淚:「嗚嗚……三殿下這份孝心,這份剛烈,實在是讓臣等動容!臣等……慚愧啊!」
剛才還恨不得把朱允熥踩進泥裡的文官們,此刻集體變臉。
歌功頌德,讚美之詞不要錢似的往外撒。
畢竟,誰會跟一個死人計較呢?
「短命?夭折?」
藍玉整個人都愣住,大腦一片空白,。
他回頭看一眼同樣懵逼的常升,又看看那一群不知所措的淮西勛貴。
「放你孃的狗屁!」
藍玉突然暴吼,眼珠子紅得要滴血:
「我不信!老子不信!人那麼精神,怎麼就要死了?「
」戴老頭,是不是這幫文官收買你?是不是詹徽那個老狗逼你的?你敢咒三爺,老子活劈了你!」
「倉啷!」
刀鋒出鞘半寸,寒光刺眼。
「藍玉!」
龍椅前,朱元璋突然開口。
語聲低沉,透著讓人絕望的疲憊。
「別鬧了。」
朱元璋揮了揮手慢慢走到朱允熥麵前,那雙平日裡殺伐果斷的大手,此刻竟有些顫抖。
他想去摸摸孫子的頭,手伸到半空,又停住了。
怕這一摸,就把這個唯一的念想給碰碎。
「戴思恭。」朱元璋沒有回頭,死死盯著朱允熥那張蒼白的臉:「真的……沒救了?」
戴思恭聲音沙啞:
「臣……無能。這是先天底子崩了,如今驟然爆發,已傷本源。若是用猛藥吊著,興許能多撐三五年。但想要長壽……難如登天。」
三五年。
朱元璋的喉結艱難地滾動一下。
三五年有什麼用?
一個隻能養在深宮裡,靠湯藥吊命,連大門都出不去的廢人,怎麼做大明的儲君?
那種白髮人送黑髮人的宿命感,死死纏繞在老皇帝心頭,勒得他喘不上氣。
「嗬。」
一聲輕笑,突然響起。
朱允熥沒看哭喪著臉的藍玉,也沒看假慈悲的詹徽,甚至沒看滿眼痛惜的朱元璋。
「都在替我哭喪呢?」
朱允熥露出幾分玩味笑容,視線掠過全場:「我都還沒死,你們急著嚎什麼?」
「熥兒……」朱元璋聲音沙啞:「別怕,皇爺爺把全天下的名醫都抓來,最好的藥都給你用上……」
「皇爺爺。」
朱允熥打斷朱元璋的話。
他往前跨一步。
轟!
那股子被戴思恭稱為「燃燒生命」的霸道氣勢,復又毫無保留地爆發。
「人生在世,草木一秋。能活多久,那是閻王爺的事;能殺多少人,那是我的事。」
朱允熥轉身,牢牢鎖定在一個人身上。
詹徽。
被這道目光一掃,詹徽的心臟莫名地漏跳一拍。
「既然戴太醫說我時日無多,那正好。」
朱允熥手按刀柄,一步一步走向詹徽。
「反正我也活不長了,有些話,有些事,也就不用顧忌什麼後果了,對吧?」
詹徽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臉上的笑容有些僵硬:「殿……殿下說笑了,殿下吉人自有天相……」
「詹大人。」
朱允熥停在詹徽麵前三步。
這個距離,微妙得很。
正好是一刀能把腦袋砍下來當球踢的距離。
「我聽說,當年我父王朱標病重之時,詹大人衣不解帶,日夜守在東宮,伺候湯藥,比我這個當兒子的都要孝順,簡直是感天動地啊。」
詹徽眼皮子狂跳,心頭那陣不安越來越強。
這小子怎麼突然提這一茬?
「那……那都是臣的本分,太子爺待臣恩重如山,臣萬死難報……」詹徽硬著頭皮回答,額頭上滲出汗珠。
「恩重如山?」
朱允熥嚼著這四個字。
「既然恩重如山,那我有一件事,一直想不明白,想請教一下詹大人。」
朱允熥身子前傾,壓低聲音。
但那音量控製得極好,恰好能讓周圍的重臣,以及台上的朱元璋聽得清清楚楚。
「我父王臨終前那一晚,支開了所有人,唯獨留下了你。」
「等你出來,太醫再進去,父王就不行了。」
「當時,父王抓著皇爺爺的手,神誌不清,嘴裡一直反覆唸叨著一句話。」
說到這,朱允熥故意停頓一下。
大殿內,落針可聞。
高台之上,朱元璋原本渾濁的老眼,眯著眼睛。
那是他心裡的一根刺!
一根紮了四年、每碰一下都痛徹心扉的毒刺!
當晚,標兒確實留下了詹徽。
當晚,標兒臨死前,確實一直在重複那一句話。
「詹徽愛我……詹徽愛我……」
所有人都以為,那是太子感念詹徽的忠心,是君臣相得的佳話。
所以這四年來,詹徽官運亨通,朱元璋也對他寵信有加。
但此刻,看著朱允熥那似笑非笑的表情,朱元璋的心裡,驟然升起寒意。
這句話,真的是那個意思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