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殿今兒這早朝,氣氛冷得有些瘮人。
天還沒亮透,百官早就列好了隊。
左邊的文官集團整齊得似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從六部尚書到禦史台的言官們,一個個耷拉著眼皮,手揣在袖筒裡,那臉色肅穆。
這幫人身上透著股「受了天大委屈」的酸味,彷彿昨天那個提刀殺人的不是皇孫,而是他們親爹被砍。
反觀右邊那幫勛貴武將,作風那是相當狂野。 看書首選,.超順暢
「呃——」
一聲響亮且油膩的酒嗝,在死寂的丹陛前響起,。
藍玉歪戴著梁冠,紫色蟒袍的領口敞開,露出黑乎乎的胸毛。
那張滿是絡腮鬍的大臉上全是宿醉的潮紅。
他斜眼瞅了瞅旁邊的黃子澄,鼻孔裡噴出一股發酵了一宿的濃烈酒氣。
那味兒,熏得這位太常寺卿白眼直翻,差點當場背過氣去。
定遠侯王弼、鶴慶侯張翼這幫老殺才也沒個正形,有的當眾剔牙,有的提褲腰帶,壓根沒把即將到來的「風暴」當盤菜。
「皇上駕到——!」
太監尖細的嗓音穿透風雪,沉重的殿門緩緩洞開。
朱元璋坐上了那把代表最高權力的龍椅。
老皇帝今天的臉色難看至極,,眼球上布滿了紅血絲,一看就是琢磨怎麼殺人琢磨了一宿。
他的目光如利劍般掃視全場,最後停在朱允熥身上。
朱允熥沒穿朝服。
他依舊穿著昨天那身染著黑血的山文甲,站在武將佇列的最後麵。
他沒低頭,也沒看朱元璋,而是似個誤入此地的局外人,盯著大殿上方那金絲楠木的藻井發呆。
那股子生人勿近的冷意,讓他周圍三米之內形成無人敢近之地了。
「有本早奏,無本退朝。」太監樸不花按照慣例喊一嗓子。
「臣,有本!」
這三個字似是早就排練好的,話音未落,左都禦史詹徽一步跨出生。
發難了。
所有人心頭一跳。
詹徽手裡捧著長長的奏摺,沒直接說話,而是不管不顧地往地上一跪,「咚」的一聲重響。
「陛下!臣詹徽,泣血死諫!」
詹徽抬起頭,臉上頃刻掛滿了老淚,那表情痛心疾首:
「昨日奉天殿之亂,駭人聽聞!三皇孫朱允熥,當眾持刀,咆哮朝堂,更是在東宮進行各種殺戮!」
「此等暴行,若是傳揚出去,我大明禮儀之邦的臉往哪擱?陛下仁德的名聲還要不要了?」
朱元璋坐在高台上,臉上沒什麼表情:「那你想咋樣?」
「臣以為……」詹徽吸了口氣:
「三皇孫神智失常,患有嚴重的離魂之症!瘋子不可治國!若是任由他在宮裡亂晃,恐傷及龍體,更恐……毀了祖宗社稷的根基!」
「臣懇請陛下,為大明計,為三皇孫計,即刻將其送入鳳陽高牆,延醫救治,終生……不得出!」
鳳陽高牆。
這四個字一出,大殿內的氣氛緊張無比。
那是專門關押皇室罪人的活棺材。
進去了,那就是活死人,直到爛成泥也別想見天日。
但這隻是第一波攻勢。
「臣附議!」
「臣附議!」
「臣等……附議!!」
似推倒了第一塊骨牌,嘩啦啦跪倒一片。
禦史台十八位禦史、六部幾十號郎官、翰林院所有編修,此刻整齊劃一。
場麵壯觀,且恐怖。
這是文官集團幾十年未有過的抱團,這是「筆桿子」對「刀把子」的一次絕地反撲。
他們要用眾口鑠金的力量,把那個敢掀桌子的「瘋子」按死在泥潭裡,永世不得翻身。
「瘋子不配承大統。」
「暴虐不可居廟堂。」
竊竊私語聲好似幾百隻蒼蠅在亂舞,在大殿內嗡嗡作響,聽得人心煩意亂。
那些保持中立的官員們麵麵相覷,有的搖頭嘆息,有的不忍直視。
「這下完了……」工部一個侍郎壓低聲音跟同僚咬耳朵:
「這麼多人一起發難,吐口唾沫都能把人淹死,就算是陛下想保,也堵不住悠悠眾口啊。三皇孫這輩子,算是廢了。」
「誰讓他昨天太狂?這天下終究是靠讀書人治的,得罪了文官,那就是自絕生路。」
所有的目光,含著審判、憐憫、幸災樂禍,全匯聚到了角落裡那個黑色身影上。
然而,朱允熥還是沒動。
他甚至連眼皮都沒眨一下,隻是緩緩轉動脖子,目光落在跪在最前麵的黃子澄身上。
他就那麼盯著黃子澄露在衣領外的那截後頸肉,視線隨著那截脖頸的顫動而移動,似在認真思考——
這一刀下去,是從左邊切入順手,還是直接剁斷脊骨來得痛快。
被這目光鎖定的黃子澄,隻覺得後背一陣陣發涼了。
「你看什麼?」
黃子澄強壓下心頭的慌亂,轉過身,指著朱允熥厲聲嗬斥:
「滿朝文武都在議論你的過失,你不知悔改,竟然還敢用這種……這種兇狠的目光看人?!簡直是無可救藥!」
朱允熥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
他隻是微微偏了偏頭,指節輕輕搭在腰間的刀柄上。
雖沒說話,但在場的所有人,腦子裡都莫名冒出一個念頭:他在挑地方,準備殺雞了。
「夠了!」
兵部左侍郎齊泰見狀,一步跨出。
他沒跪,而是挺直了腰桿,手持象牙笏板,大義凜然的聖人模樣。
「陛下!」齊泰的聲音洪亮,中氣十足:「詹大人所言瘋病,乃是其一。臣要參的,是其二——不孝!」
這兩個字,比「瘋病」更毒。
在大明,孝道就是天。
不孝,那是十惡不赦的大罪,是要被釘在恥辱柱上被萬世唾罵的!
齊泰指著朱允熥:
「呂妃娘娘雖非生母,但名分早定,便如同生身母親!「
」朱允熥昨日在朝堂之上,對母親拔刀相向,驚擾母駕!此乃大逆不道!是禽獸行徑!」
「若是連生身之恩都可拋,若是連人倫綱常都不顧,這樣的人,即便治好了瘋病,也不過是個衣冠禽獸!「
」如何能做我大明的親王?如何能讓天下百姓信服?」
齊泰轉過身,麵向百官,振臂高呼:
「諸位同僚!咱們讀聖賢書,學的是禮義廉恥!今日若是縱容這等忤逆之徒逍遙法外,咱們還有何麵目立於朝堂?還有何麵目去見孔孟聖人?!」
嗡!
這番話,簡直就是誅心。
這是把朱允熥剝光了衣服,扔在道德的烈火上烤。
這就是典型的道德綁架,要把人逼死在「孝」字的大旗下。
「齊大人說得對!此子不除,國法不容!」
「圈禁!必須圈禁!」
「請陛下下旨,廢黜其皇孫位份,貶為庶人!」
聲浪一浪高過一浪,所有人都在聲討那個孤零零的少年,恨不得用唾沫星子把他活活淹死。
朱元璋坐在龍椅上,看著底下這群義憤填膺的官員,看著他們那張張開合合的嘴,隻覺得噁心想吐。
當初呂氏虐待熥兒的時候,你們這幫人的「禮義廉恥」餵狗了?
當初熥兒吃餿飯、穿破衣的時候,你們的「孔孟聖人」怎麼不出來放個屁?
現在熥兒反抗了,你們倒一個個成了正義的化身?
老皇帝想發火,想把桌子掀了,想把這幫虛偽的小人全砍了。
但他不能。
因為齊泰和黃子澄手裡拿著的,是「規則」,是這大明朝執行的基石。
他是皇帝,更是這規則的製定者,如果連他都帶頭破壞規則,這大明就真的亂了套。
朱元璋的目光投向武將那一側。
這幫老殺才,平日裡不是挺能咋呼的嗎?
怎麼今天一個個都成了鋸嘴葫蘆?
藍玉,你他孃的要是再不出聲,咱就真沒法收場了!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在文官們的聲討聲即將達到頂峰的時候——
「我說……」
一個聲音,突兀地插進來,直接打斷文官們的集體吟唱。
「你們這幫鳥人,聒噪了半天,嘴巴都不幹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