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常寺卿黃子澄坐在主位。
下首位置,兵部左侍郎齊泰、幾位禦史台的言官,還有禮部新晉的幾個郎官,一個個麵色如土。
這幫人,自詡大明「清流」,實則是朱允炆最堅實的政治盟友。
「啪!」
一聲脆響,茶盞碎裂。
齊泰霍然站起,緋紅官袍在燈影下晃動,宛若躁動的火苗。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追書就去,.超靠譜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瘋了!簡直是無法無天!」
齊泰在花廳裡來回踱步。
「剝皮實草!那是人幹的事?那是東宮!儲君居住的聖地!「
」就在大門口掛人皮?這打的不僅僅是呂妃的臉,這是把咱們讀聖賢書的人的臉,扔在泥地裡踩!」
「斯文掃地,斯文掃地啊……」
旁邊一個瘦若竹竿的禦史哆哆嗦嗦地接話:
「我來的時候聽說了,那慘叫聲,隔著兩條街都聽得清清楚楚。現在京師百姓都在傳,說皇宮裡出了厲鬼。「
」這要是傳到藩國耳朵裡,咱們大明成什麼了?茹毛飲血的蠻夷?」
「陛下怎麼就能看著不管?怎麼就能縱容這種暴行?」
「縱容?」
一直閉目養神的黃子澄終於開口。
「陛下那不叫縱容,那是發泄。」
黃子澄眼皮都沒抬:
「這些年,咱們為了扶太孫上位,逼得太緊了。老爺子覺得咱們手伸得太長,管了老朱家的家事。他這是借著那瘋小子的刀,敲打咱們呢。」
「敲打?」齊泰驟然停步:「這還要怎麼敲打?今天剝宮女太監的皮,明天是不是就要剝咱們這身官皮?」
「他敢!」
黃子澄冷笑一聲,將絲帕重重甩在桌上。
「大明靠什麼治天下?靠殺人嗎?那是亂世!現在是治世!」
「治世靠的是什麼?是禮法!是規矩!是咱們手裡這支筆!」
他站起身,負手走到牆邊那幅《孔子行教圖》前,背影透著格外陰冷。
「諸位,你們真以為,那個朱允熥翻得了天?」
眾人麵麵相覷,沒人敢接話。
「難說……」禮部那個郎官小心翼翼地嘀咕,「他在奉天殿那股子狠勁,連藍玉都鎮住了。萬一陛下真讓他掌了兵權……」
「莽夫終究是莽夫。」
黃子澄轉過身,臉上掛著智珠在握的譏諷。
「他越狠,越瘋,死得就越快。大明不需要第二個暴君,更不需要一個隨時會發狂的皇孫。「
」陛下老了,他現在最怕的不是外敵,是蕭牆之禍,是骨肉相殘。」
他伸出兩根手指,在空中虛點兩下。
「隻要坐實兩點,朱允熥就算有三頭六臂,也得乖乖滾去鳳陽守一輩子皇陵。」
「哪兩點?」齊泰湊上前,目光灼熱。
「第一,瘋病。」
黃子澄指關節輕輕敲擊著桌麵,發出咄咄的聲響:
「正常人,誰會把親信剝皮掛在自家門口?誰會在奉天殿提刀染血?這是什麼?這就是離魂症!是瘋魔!」
「一個瘋子,能繼承大統嗎?一個隨時可能砍人的皇孫,配做吳王嗎?」
屋裡幾人的眼睛登時亮了。
這一招,毒啊!
眾口鑠金,積毀銷骨。
隻要明天早朝幾十本奏摺一起上,咬死朱允熥得了失心瘋。
為了皇室體麵,為了大明安危,陛下就算再寵他,也得把他圈禁起來!
「高!實在是高!」那個禦史豎起大拇指:「隻要這瘋名一坐實,他這輩子就廢了!」
「這第二嘛……」
黃子澄眯起眼,聲音壓得極低:「不孝。」
「不孝?」齊泰一愣:「他今天是打著報仇的旗號鬧事,這怎麼算不孝?」
「哼,愚鈍!」
黃子澄恨鐵不成鋼地瞥齊泰一眼:「常氏是正妃,呂氏如今也是正妃!名義上,那是他的母親!」
「母慈子孝,這是天理人倫。呂氏就算有千般不是,身為兒子,敢在母親宮門口大開殺戒,敢對母親拔刀,那就是忤逆!就是禽獸不如!」
黃子澄走回桌邊,指尖蘸著茶水,在桌麵上狠狠寫一個扭曲的「禮」字。
「咱們明天不談對錯,隻談禮法!隻談孝道!他受委屈?那是母親管教兒子!他敢反抗?那就是大逆不道!」
「我就不信,陛下這一輩子最重綱常,能容忍一個忤逆繼母的畜生!」
屋裡剛才那股子恐懼一掃而空,換作一種即將把獵物逼入死角的亢奮。
殺人?那太低階了。
他們是讀書人,殺人不用刀。
他們要把朱允熥的名聲搞臭,讓他變成人人得而誅之的怪物,被天下的唾沫星子活活淹死!
「還有一事。」
一直沒說話的戶部侍郎突然插嘴,語氣有些擔憂:「聽說錦衣衛那邊有了動靜,蔣瓛今晚去了趟刑部。咱們是不是得防著點?」
「防什麼?」
黃子澄滿臉不屑,甚至有些想笑:「防他查呂家?讓他查!」
「呂本大人雖然走了,但他留下的門生故吏遍佈朝野。刑部尚書是呂大人的同窗,大理寺卿受過呂大人的恩惠。「
」隻要這官場還在轉,隻要大明還靠讀書人治理,他們查出的東西,到底是什麼樣,還不是咱們說了算?」
這纔是底氣。
盤根錯節的關係網,官官相護的潛規則,這就是文官集團敢跟皇權叫板的資本。
「諸位。」
黃子澄整了整衣冠,擺出一副憂國憂民的忠臣姿態。
「今夜辛苦大家了。回去之後,立刻動筆。奏摺要寫得聲淚俱下,要寫得痛心疾首。不要罵朱允熥,要『可憐』他,懂嗎?」
「要說他是因為思念生母過度,導致心智失常,這才做出如此悖逆之事。」
「我們要請求陛下,為了治好三皇孫的病,為了不讓他再造殺孽,請旨將他……圈禁終生!」
「是為了他好!」
齊泰心領神會,發出一陣陰惻惻的笑聲:「對,咱們這是為了他好!是為了保全皇家的顏麵!」
「這就叫,仁至義盡。」
滿屋子的人都笑了,笑容裡滿是貓哭耗子的假慈悲。
……
子時三刻。
黃府側門悄然開啟,幾頂不起眼的軟轎迅速消失在夜色中,宛若幾條鑽入地底的毒蛇。
黃子澄獨自站在廊下,望著漫天大雪。
雪越下越緊,似要將這世間的一切汙垢都掩埋乾淨。
「朱允熥啊朱允熥。」
黃子澄喃喃自語,撥出的白氣在眼前消散:「你力氣大又如何?你敢殺人又如何?這天下,終究是我們讀書人的天下。」
「明天的早朝,就是你的葬禮。」
「我要讓這青史工筆,把你寫成千古罪人。讓你的名字,止小兒夜啼,卻永遠登不上那把龍椅!」
他轉身回屋,鋪開宣紙,研磨濃墨。
那支上好的湖筆,飽蘸墨汁,筆尖如刀,狠狠刺向潔白的紙麵。
第一句便是——
「臣太常寺卿黃子澄,泣血死諫……」
……
與此同時,皇城西側。
一處不起眼的小院,緊鄰著錦衣衛北鎮撫司,平日裡連路過的野狗都要夾著尾巴跑,今晚卻亮著幽暗的燈。
這是蔣瓛的私宅。
這位能止小兒夜啼的錦衣衛指揮使,此刻正坐在太師椅上,手裡那把剛飲過血的繡春刀被他擦得鋥亮。
在他對麵,坐著一個全身裹在黑鬥篷裡的人,看不清麵容,隻露出一雙滄桑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