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澆在梅嶺塢堡的青磚牆上。這堵牆足有三尺厚。
程宗漢站在牆垛後頭。腳邊堆著十幾個完全敞開的楠木箱。
白花花的五十兩銀錠子摞得比膝蓋還高。
「拿火繩!」程宗漢抬起一腳,重重踢翻最上麵的銀堆。
十幾個銀錠子砸在青磚上,直接滾落在守城私軍的腳窩裡。
一萬八千個亡命徒死死盯著那些銀子。
旁邊一個穿著短打的漢子走近。
這人手裡握著一把極不常見的直背軍刀。
「程爺,外頭是大明重騎。炮口得壓低兩寸。戰馬披了重甲,打人沒用,必須斷馬腿。」漢子一開口,捲舌音極重。正宗的北平口音。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海量好書在,.等你讀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程宗漢看了他一眼。「你懂個鳥。老子拿銀子能砸死常升。」
漢子沒頂嘴。退後兩步,刀尖挑起火炮的尾端墊木,動作熟練得完全是行伍老兵的路數。
城下。
五千鐵騎在爛泥地裡站成黑壓壓的方塊。
朱允熥騎在大黑馬背上。雨點砸在山文甲上劈啪作響。
常升單手提著馬槊,驅馬往前走了十步。
「裡頭喘氣的人聽著。」常升扯著破鑼嗓子大吼。「開門。留全屍。」
牆頭上爆出一陣肆無忌憚的鬨笑。
程宗漢探出半個身子。雙手各抓著一塊五十兩的銀錠,掄圓了胳膊甩出牆外。
銀錠砸在護城河的爛泥裡,濺起兩團黑泥。
「常升!開國公!」程宗漢大笑出聲。「你爹常遇春沒教過你怎麼打塢堡?三尺厚的牆,生鐵包的大門。你拿馬蹄子踹?」
程宗漢指著後頭那一萬八千人。「老子這裡有肉有酒有現銀。一百兩買一個邊軍人頭!老子耗到應天府下聖旨叫你們滾蛋!」
常升抬起馬槊。長杆指著城頭。
他沒回嘴。兩腿一夾,掉轉馬頭,穩穩回到朱允熥身旁。
「殿下。這群生兒子沒屁眼的東西在裡頭擺席呢。大門全是鐵釘,拿衝車撞不開。牆頭上三百門軍器局的火炮全支起來了。」常升板著臉匯報。
朱允熥隔著雨幕,打量著這座高聳的烏龜殼。
「這牆修得挺結實。」朱允熥開口。
「砸碎它得死幾百個弟兄。」常升補充。
「孤的弟兄,命比這幫鹽販子金貴。」朱允熥拽了一下馬韁。「老陸。」
老陸從重甲兵方陣裡大步跨出。
「把後隊帶的猛火油推上來。」朱允熥下發口令。「一罐都別留。」
老陸領命。轉身揮動右臂。
大軍從正中間裂開一條筆直的通道。三百輛獨輪小車被輔兵強推到陣前。
車上全是一人抱不過來的黑陶大缸。缸口用油布和黃泥封得死緊。
常升看明白這路數了。「殿下,這雨太大了,火油淋水不好點。」
「軍器局新改的方子。摻了極細的磷粉。遇風就著,沾水更旺。」朱允熥抽出腰間的雁翎大刀,刀尖直指塢堡。
「別去撞門。」
「上拋石機。把這些缸全給孤砸進牆裡頭。」
「給這幫鹽商加個大菜。烤全羊。」
邊軍的行動力極度恐怖。一柱香的功夫,二十架拆卸式的軍用小型拋石機就在泥地裡組裝成型。
城頭上的程宗漢看不清下頭在幹什麼。天太黑。雨太大。
那個北平口音的漢子趴在牆垛上聽了一陣。五官全擰在一起。
「程爺!那是拋車拉弓弦的響動!」漢子轉頭大吼。「他們不撞門,要拋火石!讓底下的弟兄趕緊散開!」
程宗漢一把揪住漢子的衣領。「下這麼大雨,火石點得著個屁!」
話沒講完。
城下傳來老陸破音的戰吼:「放!」
崩。
幾十道令人牙酸的機括彈射聲連成一片。
二十口裝滿猛火油的黑陶大缸借著強悍的慣性沖天而起,直接越過城牆。
拋物線到達最高點時,缸體在半空互相重重磕碰。碎瓷片混著黑紅色的黏稠液體劈頭蓋臉澆下。
有五六缸正正砸在城頭滿是積水的青磚上。猛火油四下濺射。
老陸在城下點燃了一支前端裹滿硝石的粗長火箭。拉滿鐵胎硬弓。對著城牆上方一箭射出。
火箭穿透雨幕。帶著一道極其幽藍的亮光,直直紮進城頭滿地火油裡。
砰的一聲大響。
藍色火苗在積水坑裡直接竄起三丈高。大雨根本壓不住這股邪火。
雨水落在火油上,反而帶著燃燒的油珠子順著水流四下亂跑。
程宗漢身上被濺了兩滴。火苗燎上他防水的硬皮甲。
他抬手去拍。越拍火勢越大,火油死死黏在手掌上燒穿了皮肉。
「啊!」程宗漢慘叫著倒在地上亂滾。
整麵城牆當場變成了燒烤架。
那些趴在牆頭等著拿一百兩賞金的亡命徒,全變成了移動的火把。
嚎叫聲徹底壓過了風雨聲。火星子順著風往塢堡裡頭的院子狂飄。
院裡堆著防守用的滾木礌石和乾柴草。大火順勢蔓延整個前院。
北平口音的漢子在火起的第一息就跳下了城牆內側石階。
他在爛泥裡接連打了三個滾,撲滅衣角的小火苗。提著那把直背軍刀直奔後門狂奔。
城下。
朱允熥聽著裡頭穿透牆壁的慘嚎。收刀入鞘。
「搬把椅子來。」朱允熥吩咐。
兩個老兵從旁邊倒塌的茶棚廢墟裡拖出一條還算結實的長木凳。
朱允熥大馬金刀端坐下。
「等火燒乾淨。再進去收屍。」
視線切轉。
揚州後河暗道。梅嶺船塢。
汪廣恩站在打頭的那艘三桅大貨船甲板上。水手們全光著膀子,在雨裡拚命拉拽帆索。
這地方是個藏在蘆葦盪深處的大水灣。三十條裝滿揚州鹽商現銀底帳的大船,頭尾相連排成一線。
「起錨!別管那幫守城的泥腿子了!」汪廣恩盯著寬闊的水麵。
水手長光著腳跑過來。「總商!前麵攔河的千斤鐵水閘放下來了!船吃水太深出不去!」
汪廣恩臉色鐵青。他大步跨到船頭欄杆處。
一百步外的河道口。一道手臂粗細的鐵柵欄死死卡在水道中間。
那是平時防湖麵水匪的。早先查探時明明高高掛起,此時卻落了個嚴實。
「絞盤在岸上!派人遊下去轉開!」汪廣恩嘶吼出聲。
十幾個提著短刀的護院翻過護欄跳下水,狗刨著快速遊向岸邊。
領頭的人剛摸到絞盤濕滑的木把手。
蘆葦叢裡齊刷刷探出一排寒光閃閃的精鋼弩箭。
嗖嗖嗖。
連串的破空聲響起。
十幾個護院胸口全部插上短箭,後仰跌回水裡。河水泛出大片暗紅。
兩千名大明重騎兵從兩側的蘆葦盪裡步調一致地現出身形。
火把一個沒點。全是黑壓壓的戰馬和生鐵甲冑。徹底封死了兩岸。
李景隆穿著黑毛大氅。四平八穩地坐在一張太師椅上。
這把椅子不偏不倚就擺在水閘絞盤旁邊。
高承業被粗麻繩五花大綁,繩子另一頭栓在李景隆的白馬馬腿上。
這位鹽運使大人半截身子泡在齊腰深的河水裡,凍得嘴唇發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