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州城的清晨,沒有往日的吳儂軟語,隻有炸街的銅鑼聲。
那聲音又急又密,硬生生把還沒亮透的天色砸出一道口子。
巷口老槐樹下,人擠得像是罐子裡的沙丁魚。
鞋跑丟的、衣裳沒扣好的,全都伸長脖子死盯著那麵告示牆。
幾個衙役手裡的水火棍往牆上一頓,敲得啪啪作響,震得牆皮簌簌往下掉。 解悶好,.超流暢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都把招子擦亮了!」
領頭的班頭歪戴著帽子,一臉橫肉亂顫:
「知府大老爺發了話!為了支援北平燕王殿下抗擊瓦剌,保咱們大明江山永固!蘇州府即日起徵收『助軍餉』!」
底下的百姓瞬間炸了鍋。
「助軍餉?還要不要人活了?」一個頭髮花白的老漢拄著柺杖:「上個月剛交了秋稅,家裡的米缸比臉都乾淨,哪還有錢助軍?」
「沒米?誰管你要米了?」
班頭那根粗黑的水火棍直接點在告示上那行硃砂紅字上。
「看清楚!要的是現銀!或者是生鐵!實在沒有,拿金銀首飾、綾羅綢緞來抵!要是還沒得……」
班頭陰惻惻地笑了,那笑容看得人骨頭縫裡冒寒氣:
「那就拿田契、房契來填!為了燕王爺的大業,砸鍋賣鐵那也是你們的福分!」
這一嗓子,把在場幾百號人的心徹底喊涼了。
人群外圍,織戶張大把懷裡剛織好的兩匹生絲死死勒緊,轉身就往家跑。
心口撞得生疼。
這哪裡是助軍餉,這分明是閻王爺發的催命符!
他一路撞開行人,瘋了一樣衝進自家那個破落的小院子。
「孩兒他娘!快!把翠兒藏起來!藏地窖裡去!」張大一進門反手關上那扇爛木門,用後背死死頂住。
屋裡頭,婦人正給七歲的閨女梳頭,嚇得木梳「啪嗒」掉在地上。
「當家的,這是怎麼了?那賭鬼又要債來了?」
「比賭鬼狠一萬倍!」張大眼珠子通紅:
「衙門要徵稅!給燕王爺籌軍費!沒有現銀就抄家!隔壁李家剛才就被衝進去了,連燒飯的鐵鍋都被砸下來帶走了!」
婦人一聽,一把抱住閨女:「咱們哪有銀子啊!這兩匹絲還沒賣出去呢!」
「嘭!」
那扇爛木門根本經不住這一腳。
門板直接炸開。
三個穿著黑紅號衣的差役像狼狗一樣闖了進來。
後頭還跟著一個穿青色綢緞長衫的男人。
手裡捏著把摺扇,也不嫌這屋裡黴味重,拿扇子掩著鼻子,隻露出一雙精明得讓人噁心的三角眼。
沈家錢莊的二管事,趙得財。
「張大,躲什麼?」領頭的差役把腰刀往桌上一拍,震得桌上的破碗亂跳:
「衙門的告示沒聽見?你們家這丁稅攤派下來,五兩銀子。」
「五兩?!」婦人尖叫出聲,死死護著懷裡的閨女:
「官爺,您殺了我們全家也榨不出五兩啊!以前一年也不過才五百文啊!」
差役看都懶得看她一眼,轉頭看向趙得財。
「趙管事,您給估個價?這可是燕王爺急要的軍資。」
趙得財邁過門檻,鞋底在泥地上蹭了蹭,像是怕沾上窮酸氣。
他用摺扇挑起張大懷裡的那兩匹生絲,左右翻看了兩下,一臉嫌棄。
「成色太次。」趙得財撇撇嘴:
「若是往常,這兩匹絲能值個二兩。可現如今嘛……整個蘇州城誰家不賣絲換錢?去庫存都來不及。這兩匹,頂多算五百文。」
「五百文?」張大眼珠子都要瞪裂了:「你這是搶!這是上好的桑蠶絲!市麵上怎麼也得……」
「現在就是這個市價。」趙得財合上摺扇,也不惱,慢條斯理地打斷他:
「嫌少你自己留著。不過這助軍餉要是今兒交不上,按照王大人的令,那是抗拒軍務。男的充軍去九邊填線,女的沒入教坊司。」
張大渾身都在抖。
他看著那一臉橫肉的差役,又看了看滿臉假笑的趙得財。
「我……我還有這個院子!」張大噗通一聲跪在地上:
「趙管事,這院子雖破,地段還在!我賣了!您行行好,給個公道價,把那五兩銀子給填上!」
趙得財環視了一圈這漏風的屋頂和發黑的牆壁。
「地契呢?」
張大連滾帶爬地從床底下的瓦罐裡摳出一張發黃的紙,雙手捧著遞過去。
趙得財兩根手指夾過地契。
「要是早兩天,這院子值個十兩。可現在大家都賣地,地皮比爛白菜還賤。這地契,算三兩。」
趙得財從懷裡掏出個算盤,劈裡啪啦一撥弄。
「絲五百文,房三兩。加起來三兩五錢。」趙得財停下動作:「還差一兩五錢。張大,這帳可平不了啊。」
張大癱坐在地上,整個人像是被抽了魂。
房子沒了,絲沒了,居然還欠著債?
「官爺……趙爺……求求你們,寬限兩天吧!」婦人抱著孩子跪行過來:「我們去借!一定補上!」
「寬限?燕王殿下的軍情能寬限?我看你們是不見棺材不掉淚!」
差役大手一揮:「搜!鐵鍋、農具、哪怕是門板上的鐵釘,都給我拔下來!湊不夠數,就把人帶走!」
兩個手下如狼似虎地衝進裡屋。劈裡啪啦一陣亂響,隻有一口破了洞的鐵鍋被扔出來,咣當一聲轉了好幾圈。
「頭兒,這窮鬼家裡耗子進來都得含著眼淚走,啥也沒有。」
趙得財嘆了口氣,搖著摺扇走近了兩步。
視線越過婦人的肩膀,落在那個七歲的女娃身上。
女娃嚇得直哆嗦,把頭埋在孃的懷裡不敢抬,小身板一抽一抽的。
「倒是還有一樣東西能抵債。」趙得財笑眯眯地開口。
張大猛地抬起頭,順著趙得財的目光看去,渾身的血瞬間衝上了天靈蓋。
他瘋了一樣爬起來,張開雙臂擋在妻女麵前。
「不行!絕對不行!趙得財!你是個畜生!那是我閨女!才七歲啊!」
「七歲怎麼了?」趙得財臉上的笑容收斂了,變得陰冷無比:
「沈家正好缺幾個燒火丫頭。這一兩五錢銀子,我替你出了。這丫頭跟我走,這筆帳就算勾銷。你也不想全家被鎖拿進大牢吧?」
「我不賣!死也不賣!」張大嘶吼著,伸手就要去推趙得財。
「給臉不要臉!」
旁邊的差役早就等著了,手中帶鞘的腰刀狠狠掄在張大的後背上。
哢嚓一聲。
骨頭斷裂的聲音清晰可聞。
張大慘叫一聲,整個人拍在地上,嘴裡直接湧出一股血沫子。
「當家的!」婦人悽厲地喊了一聲,想要撲過去,卻被另一個差役一把揪住頭髮,硬生生拽開,頭皮都快被扯下來。
「敬酒不吃吃罰酒!」領頭的差役罵了一句,踩著張大的手背:
「簽!不簽這賣身契,老子現在就打死你,把你這破院子一把火燒了,照樣把人帶走!」
一張寫好的賣身契被扔在滿是塵土和血跡的地上。
趙得財蹲下身子,抓起張大那隻被踩得血肉模糊的手,在那印泥盒子裡按了一下,然後重重地摁在賣身契上。
鮮紅的指印,在慘白的紙上顯得格外刺眼,像是一個猙獰的傷疤。
「妥了。」趙得財吹了吹紙上的印泥:
「張大,別說我不照顧街坊。這丫頭進了沈家,那是去享福的。總比跟著你餓死強。」
說完,他沖那差役使了個眼色。
差役上前,一把從婦人懷裡搶過那個還在哭嚎的女娃。
「娘!娘!我不走!我不走啊!」翠兒拚命掙紮,小手在空中亂抓,指甲劃過差役的臉,留下一道血痕。
「小兔崽子!敢撓老子!」
差役反手就是一巴掌,抽得翠兒嘴角流血,哭聲戛然而止,直接被打蒙了。
婦人發瘋一樣衝上去咬那差役的腿,卻被一腳踹在心窩上,翻倒在地,半天喘不上氣來。
「帶走!」趙得財一揮手,大搖大擺地跨出門檻。
張大趴在地上,眼睜睜看著閨女像個物件一樣被拎出了門。
那小小的身影在陽光下晃了一下,接著就是漸行漸遠的哭喊聲。
「娘……爹……」
張大的喉嚨裡發出野獸瀕死般的嗚咽。
這就是燕王要的軍餉?
這就是官老爺們說的保境安民?
……
與此同時,蘇州城最繁華的觀前街,如今也是一片鬼哭狼嚎。
平日裡生意紅火的米鋪門口,掛出的牌價半個時辰就換一次,跟翻書一樣快。
「陳掌櫃,這米價怎麼又漲了?」一個小商販模樣的男人站在櫃檯前,手裡攥著一遝大明寶鈔,急得滿頭大汗:
「早上不還是一石米二兩銀子嗎?這才過午,怎麼就變成三兩了?搶錢也沒這麼快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