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燕王府,城外西大營。
天剛矇矇亮,校場上已經起了大風。黃土吹在木柵欄上啪啪亂響。
朱允熥站在將台邊緣。沒披重甲,身上套了一件單薄的玄色勁裝。兩隻袖口紮得很緊。
藍玉坐在一旁的長條板凳上,手裡拿著一根磨尖的竹籤,正專心對付牙縫裡的肉絲。
常升提著馬槊站在後麵,眼珠子來回亂轉。
營房拐角轉出兩個人。
走在前麵的胖大漢子穿著一身錦緞圓領袍。腰頻寬得出奇,勉強攏住那高高隆起的肚子。
這人走兩步就要停下大喘氣,額頭上的汗水順著肉褶子往下淌。
正是燕王長子,當今燕王世子朱高熾。
跟在他後麵的朱高煦,走路姿勢極不自然。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昨天在陣前被生生甩飛,這會兒連重甲都不敢穿,隻穿了套皮甲,左邊肩膀明顯往下塌。
朱高熾走到將台前,努力彎腰見禮,奈何肚子太大,隻做出了個拱手的動作。
「允熥堂弟,這北平風沙大,起這麼早,身子可受得住?」朱高熾開口說話。
朱允熥跨下台階,直接走到朱高熾跟前。
他沒接話,伸出手去。右手捏住朱高熾腰間的錦緞帶子,往下狠狠一拽。
絲帶崩斷。朱高熾驚呼一聲,慌亂去捂肚子。
那一層疊一層的厚肉直接暴露在冷風裡。
「放肆!狂妄!你幹什麼!」後頭的朱高煦大喊一聲,右手去摸腰間的刀柄。
常升把馬槊往地上一砸。槍桿震得地皮發抖。
朱允熥抬手擋在常升身前。
他看著朱高熾慘白的臉。
「堂哥,你一頓飯吃幾碗米?」朱允熥問。
朱高熾趕緊把衣服重新攏上,結結巴巴回話:「就……也就兩大海碗。府裡廚子做菜重油,肉食多些。」
朱允熥抬手指著朱高熾發烏的嘴唇邊緣。
「喘氣短促,嘴唇發紫,走十步就出虛汗。」朱允熥聲音提得很高。
「大哥走得早。我不希望你這個當堂兄的,比四叔走得還早。」
朱高熾被這句話噎在當場,冷汗冒得更凶了。
「我是為你好。從今天起,你跟著我在營裡練。」朱允熥轉頭對著常升下令:
「去兵器架上拿兩個三十斤的石鎖過來。讓他提著,繞這主校場跑二十圈。」
朱高熾兩腿發軟,直接蹲在地上。
「堂弟!使不得啊!」朱高熾連連擺手,聲音帶了哭腔:
「我這身子骨你打聽打聽。別說提三十斤石鎖跑二十圈,就是空手走半圈,這命就交代在這了。我真跑不了!」
後方傳來一聲極短的嗤笑聲。
朱高煦捂著嘴,偏過頭去,肩膀一抖一抖的。
他最看不上自己大哥這副文弱的軟骨頭做派。
朱允熥轉動視線,盯在朱高煦臉上。
朱高煦臉上的笑意收起。昨天單手舉戰馬的畫麵重新鑽進腦子裡。他往後退了半步。
朱允熥幾步逼到朱高煦身前。兩人的臉離得隻有兩拳遠。
「你不是自封北平第一勇將嗎?」
朱允熥伸手,從旁邊兵器架上抽出一根用來懲戒士兵的牛皮鞭子,手腕翻轉,把鞭柄塞進朱高煦手裡。
朱高煦不接,手掌死死繃著。
朱允熥左手探出,按在朱高煦那個受傷塌陷的左肩上。五指發力往下按壓。
咯吱一聲響。
朱高煦疼得齜牙咧嘴,汗水瞬間布滿腦門。
但他咬著後槽牙沒叫出聲。
他在衡量現在的距離。自己現在抽刀劈過去,對麵的右手有足夠的時間抽出雁翎刀抹開自己的脖子。
想清楚這點。朱高煦鬆開緊繃的右手,接住了鞭柄。
朱允熥收回左手,指著地上喘氣的朱高熾。
「你去當監工。」朱允熥下達規矩:
「他跑不動是他的事。但他隻要停下腳步半個呼吸,我就拿常升那根馬槊抽你。聽清楚沒有?」
朱高煦抓著皮鞭,惡狠狠地看了一眼朱允熥,轉頭走向朱高熾。
常升把兩個青石打磨的石鎖扔在朱高熾腳邊。
朱高煦彎腰撿起皮鞭,在空中抽了個脆響。
「大哥,別讓弟弟我為難!拿上跑!」朱高煦扯著嗓子大吼。
朱高熾哭喪著臉,吃力地提起兩個石鎖,搖搖晃晃地邁開腿往前挪。
他剛走兩步喘口氣,身後的鞭子就狠狠抽在腳後跟的沙土上。
朱允熥走回將台。
藍玉端起大碗喝了口涼水。
「殿下,這倆小子可是燕王的命根子。你在這當著滿營將士的麵折騰他們,燕王能嚥下這口氣?」
朱允熥轉頭看向主營大帳的方向。
大帳二樓的望樓上。朱棣穿著常服站在木欄杆後頭,雙手扶著欄杆往下看。姚廣孝站在他側後方。
朱棣看著大兒子氣喘籲籲跑動的狼狽樣,一巴掌拍在欄杆上。
「這小子把俺大營當什麼了?當成他金陵東宮的後花園了?」朱棣怒罵。
姚廣孝撥弄著紫檀佛珠,沒順著朱棣的話頭說。
「太孫殿下此舉,不是立威,是拉攏。世子殿下的身體確實不堪重負。太孫這是借治病之名,讓世子記住他一個人情。至於二王子,那是在消磨他身上的跋扈氣。」
朱棣盯著下麵跑動的身影。
「隨他折騰去。隻要那十萬兩黃金送進北平。他就是把老二打成殘廢,俺也供著他!」朱棣轉過身走下望樓。
此時,距離北平千裡之外的蘇州府。
留園後院,一處無窗的地下密室裡。油燈光線昏暗,牆壁上全是水珠。
蘇州知府王顯坐在左側圈椅裡。
漕運使柳承誌坐在主位。
江南首富沈弘站在屋子中央,手裡拿著塊帕子不斷擦著後脖頸。
沈弘的管事沈三癱在地上。
沈三昨天連夜跑死五匹馬,硬生生從北平通州碼頭趕回蘇州。
他身上的短衫破成了爛布條,褲腿上全是泥巴血汙混合物。
王顯手裡捏著幾頁帶血的信紙。上麵是朱棣原話照抄的要求。
「完了。」王顯的聲音極其乾澀。
王顯兩手攤開,信紙飄落在地磚上。
「曹國公把咱們賣了!這根本不是他去倒賣軍需。他一出麵就把貨全交給了燕王!」
王顯雙手抓住自己的頭髮,用力撕扯。
「四萬斤生鐵,兩萬斤底火!燕王全扣了!咱們血本無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