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極其平淡的字眼砸落地麵。
戰馬爆發出驚恐到極致的長嘶。
千斤重的黑馬,連同馬背上的朱高煦,被朱允熥兩隻手強行拔離地麵。 讀小說選,.超流暢
前蹄懸空,後蹄脫土。
那一刻,被舉在半空的龐大陰影將正陽門投射過來的日光遮得嚴嚴實實。
朱高煦在半空中拚命揮舞雙臂,嗓子眼裡的罵娘聲徹底變成了變調的慘叫。
他現在不是在跟人比鬥,這純粹是被一頭披著人皮的遠古凶獸擒住了命門。
常升騎在馬背上,兩隻蒲扇大的手捧著頭盔,嘴巴張得能塞下一個粗瓷大海碗。
「我的親娘哎……」常升厚厚的嘴唇直哆嗦:「這還是肉體凡胎幹的事兒?」
藍玉眼角的刀疤擠在一起,那雙見慣了死人骨頭的凶眼瞪得極大。
他這輩子砍過的人比吃過的鹽還多,從沒遇見過能在馬背上徒手將另一匹重騎連人帶馬舉過頭頂的煞星。
這是最純粹的力量碾壓,是撕碎一切兵法武藝的暴力美學。
喉結滾動的吞嚥聲在燕軍方陣前顯得異常刺耳。
朱允熥完全不給他們消化驚恐的時間。
他腰部核心猛然收緊,舉著戰馬的雙臂向右側狠狠一偏,腳下順勢借力。
原地掄圓發力。
戰馬龐大的身軀在半空中被甩出一道粗暴的半圓弧線。
猛烈的離心力爆發,馬背上的朱高煦直接被甩飛出去。
穿著重甲的燕軍二王子,像一塊砸出去的千斤巨石,在半空翻滾兩圈,悶聲砸進十幾步開外的沙地裡。
貼著滿地的黃土沙礫滑出去老遠,帶起大片灰塵。
雙手鬆開。
重達千斤的披甲戰馬失去支撐,側翻著重重砸落陣前空地。
地麵實打實地跟著晃動兩下。黑馬口吐白沫,四根馬蹄在半空抽搐了兩下,再也站不起來。
風繼續刮。三千燕山鐵騎的方陣裡聽不到一絲聲響。
這群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老兵痞,手裡還死死攥著長槍,眼神卻散了焦。
張玉額角的冷汗順著下巴往下滴,在皮甲上砸出深色的水漬。
他剛才還在盤算若是翻臉,自己這桿槍能刺中對方的肩膀。
現在腦子裡隻剩下一個念頭——對方剛才隻要隨手一掰,自己那條胳膊絕對連皮帶骨當場折斷。
青色騾子背上發出一聲微弱的木頭開裂音。
姚廣孝那雙常年毫無波瀾的眼睛,正死死鎖在朱允熥的後背上。
腦子裡的棋盤全亂了。
應天府送來的卷宗裡寫著這位皇太孫怯懦隱忍、遇事連頭都不敢抬。
可誰來解釋一下,眼前這個徒手舉戰馬、把北平第一勇將當石頭扔出去的怪物,到底是哪路神仙?
比起權謀算計,這種撕裂常規武力上限的蠻橫,更讓姚廣孝感到驚悚。
一個手握大明正統名分,行事極其狠辣,且武力值碾壓重灌騎兵的儲君。
北平拿什麼造反藉口去壓他?說他主弱臣強?能徒手撕開軍陣的人,弱在哪了?
朱棣坐在馬背上,攥著馬韁的雙手骨節處泛著青白。
他看著遠處吐著酸水、半天爬不起身的二兒子,又看了看翻白眼的戰馬,視線最終落回朱允熥身上。
朱允熥慢條斯理地扯下那副沾染了馬毛和血泥的廢棄手套,隨手扔在張玉掉落的槍頭上。
他從懷裡摸出方巾,將指骨縫隙裡的沙土一點點擦掉。
收拾妥當,他重新握住雁翎刀柄,微微傾斜身子看向朱棣。
「底下人沒規矩,缺點管教。我這個當太孫的借著地利,順手替四叔敲打了敲打。」
他抬起那根剛擦乾淨的食指,點了點地上那匹廢掉的戰馬,視線重新聚焦在朱棣的眼睛上。
「四叔,這手腳活動開了。要不您也下場,咱們爺倆在正陽門外親近親近,玩一把?」
正陽門外的冷風夾著粗砂,狠狠打在兩軍陣前。
朱高煦倒在地上乾嘔,連爬起身的力氣都沒了。
幾名燕王府的軍醫跌跌撞撞地跑出城門,將這個半死不活的重甲猛漢抬上木板。
朱棣端坐在戰馬上,他沒有去摸腰間的刀柄,而是將手裡的馬鞭一圈圈纏在手腕上。
牛皮勒緊皮肉,發出沉悶的嘎吱聲。
「大侄子這手功夫,老頭子在京城怕是沒見過。」
朱棣開口,聲音帶著沙子摩擦的粗糙感,他視線越過朱允熥,看了看後方列陣的兩萬大軍:
「你要是早露這一手,太子大哥走的時候,也不至於走得那麼不放心。」
朱允熥沒有順著話茬往下接,他慢條斯理地將雁翎刀推回刀鞘。金屬摩擦音在風中極其刺耳。
「大哥在的時候,輪不到我拿刀。現在不一樣了,沒人替我拿刀了,我就得自己殺出一條道來。」
朱允熥扯過韁繩,「這四萬斤生鐵,就是晚輩給四叔交的問路錢。」
朱棣盯著朱允熥。四萬斤生鐵的誘惑力擺在那,這批能改變北平戰局的硬通貨,他不可能吐出來。
「好。這禮俺收了。」朱棣咬著牙吐出這句話。
他一拉馬韁準備回城。
這大門前的對峙,燕王府輸了裡子,絕不能再丟麵子。
「慢著。」朱允熥沒撥轉馬頭:
「四叔,生鐵我白送你。但我這兩萬大軍從山東一路跑到北平,腳底下的草鞋全磨穿了。四叔既然收了大禮,總得拿點東西犒勞犒勞南邊來的將士。」
後陣的藍玉直接咧開大嘴樂了。這不叫敲竹槓,這是把刀架在脖子上的明搶。
收了贓物,還得倒貼運費。
一直跟在旁邊的姚廣孝騎在青騾子上,雙手合十。老和尚打算用話術找回點場子。
「阿彌陀佛。殿下有雷霆手段,卻行虎狼之事。」姚廣孝耷拉著眼皮:
「這北平的糧倉,也是大明的糧倉。殿下開口要糧,若朝廷怪罪燕王殿下擅動軍糧,這因果誰來擔?」
朱允熥偏過頭,盯向那個一身黑衣的禿驢。
他根本沒有思考辯駁的言語。而是直接抬起右手,抓起掛在鞍座上的馬鞭,淩空抽了個極其響亮的空鞭。
啪!
清脆的爆響把姚廣孝胯下的青騾子嚇得四蹄亂踢,接連倒退數步。
老和尚身形劇烈晃動,險些從光禿禿的騾背上栽下去。
「你跟我講因果?」朱允熥握著馬鞭指過去。
「和尚,大明律哪條寫了出家人能跟軍中參贊軍機?本王今天一刀劈了你,把你的光頭掛在正陽門上,這就叫大明律法的因果。」朱允熥嗓音發沉,沒有任何情緒起伏。
「你念你的經,我殺我的人。你敢再插一句話,我就讓你去見如來佛祖,親自問問他因果到底長什麼樣。」
最直接的暴力拆解。完全不按套路出牌。
文人謀士講究彎彎繞繞、機鋒暗藏。
朱允熥直接拿著刀子捅爛了棋盤。
姚廣孝穩住身形,眼皮快速跳動兩下。他這輩子輔佐燕王,見過無數陰謀算計。
卻從未見過這種把生死當兒戲、根本不講任何道理的上位者。
在這個少年麵前,所有的權謀話術都像一張紙,一碰就碎。
旁邊的張玉把頭偏向一側,握槍的手心全是汗水。
這位太孫百無禁忌的做派,比幾十萬大軍壓境還要嚇人。
朱棣抬起手,強行攔住姚廣孝打算找補的動作。
「大侄子想要多少錢糧?」朱棣發問。
「兩萬兩現銀,五千石白麪。天黑前裝好車送到大營。」朱允熥報出數目。
朱棣一撥馬頭,頭也不回地往城門裡走。
「張玉,點齊數目給太孫送過去。開城門,迎太孫大軍城外紮營。晚上燕王府擺宴,替大侄子接風!」
這就是梟雄的做派。能屈能伸,見好就收,絕不拿身家性命去賭這頭凶獸的下一步動作。
……
入夜。燕王府書房。
這裡沒有閒雜人等。紅木大桌上架著烤得金黃的全羊。
木炭劈啪作響,油脂滴落下去騰起一陣青煙。
朱棣拿著短刀用力割肉。姚廣孝坐在角落的矮幾旁喝清茶。
朱允熥坐在客座上。藍玉大刀金馬地跨坐在椅子上,手裡抓著一隻羊腿,啃得滿嘴流油。
常升留在大營鎮場子沒有來。
朱棣將一塊連骨的肋排扔進鐵盤裡,發出噹啷一聲。
「大侄子。」朱棣放下短刀,直視過去:
「生鐵進庫了。那個按了血手印的字據還在你手裡。這口跟江南串通的黑鍋,俺背了。」
朱棣把油膩的雙手在毛巾上狠擦兩下。「今天沒有外人,你給四叔交個實底。你弄這一出,到底圖什麼?」
角落裡的姚廣孝停止了喝茶的動作,放下茶盞,豎起耳朵。